夏林订婚后，小念搬进了他的出租屋。苏晚打来电话的时候，语气平静得不像她——“反正早晚要住的，早住晚住都一样。”我笑了笑，没接话。她嘴上说得轻松，可我知道，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，把她女儿从小到大的照片翻了一遍。林屿下班回来，我跟他讲了这事。他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，然后说：“你以后也会这样。”不是疑问，是陈述。他知道我会想夏林，就像苏晚想小念一样。不管孩子多大，在父母眼里，永远是那个需要被照顾的人。
夏林开始看房子。每个周末拉着小念到处转，看了东城看西城，看了新房看二手。发来的照片里，小念站在样板间的阳台上，比着剪刀手，笑得眼睛弯弯的。夏林在镜头后面，没露脸，但他的影子映在地板上，长长的，瘦瘦的。我看着那张照片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林屿也带我看过房子。那时候我们刚工作，存款不多，只能看偏远的小户型。中介带我们爬了六楼，没有电梯。我站在阳台上，看着对面的楼顶，说“采光不错”。林屿站在我身后，没有说话。后来我们没买那套，太远了，离他公司一个半小时。他说“再看看吧”，然后就看到了现在这套。阳台朝南，楼下有银杏树，秋天的时候金黄金黄的，落了一地。
“妈，你觉得这套怎么样？”夏林在电话里问。我回过神，“挺好的。”“阳台朝南，冬天暖和。”“嗯。”“小念也喜欢。”我笑了。“那就定了吧。”他迟疑了一下。“爸怎么说？”“他说随你。”“那我也随你。”我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你随我干嘛？又不是我住。”“你是我妈，你住得好，我就安心。”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他住得好，我才安心。我住得好，他也安心。我们都想让对方安心，却忘了自己安不安心。
房子定下来那天，夏林发了一张照片。是购房合同，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和小念的名字。两个人，一本合同，一个家。我把照片给林屿看，他看了很久，然后把手机还给我。
“怎么了？”我问。
“没怎么。”
“你眼睛红了。”
“风吹的。”
我笑了。客厅里没有风。但他有。眼泪也是风，从心里吹出来的。
周末，夏林和小念回来商量婚礼的事。苏晚也来了，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——酒店、婚庆、婚纱照、喜糖、请柬。每一项都列了好几个选项，旁边打了勾或叉。她说她做了两个月的功课，比当年自己结婚还认真。
“你们看看，喜欢哪家？”她把笔记本摊在茶几上。
夏林和小念凑过去，一页一页地翻。翻到酒店那一页，小念指着一个名字说“这家”。苏晚看了一眼，“这家贵。”“好看。”苏晚没再说话，在笔记本上打了个勾。她妥协了，就像当年我妈妥协让我穿那件不便宜的婚纱一样。不是舍得，是舍不得。舍不得女儿穿得不好看，舍不得女儿嫁得不风光，舍不得女儿受一点点委屈。
晚上，苏晚走了。夏林和小念在阳台上看星星。我坐在沙发上，林屿靠着我，手里拿着遥控器，没有换台。电视里播的什么，谁也没看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当年结婚的时候，穿的什么？”
“婚纱。”
“什么样的？”
“白的，没有蕾丝，没有亮片。”
“简简单单的那种？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选那种？”
“因为是你爸喜欢的。”
林屿的手动了一下。他没有说话，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我肩膀上收紧了一点。他喜欢的，我就穿了。不是因为讨好，是因为他也喜欢简单的东西。简单，就不会过时。不会过时，就能一首看。一首看，就不会腻。
“爸喜欢什么样的？”夏林问。
我看了看林屿。他看着电视，没有转头的打算。
“他喜欢我穿什么我就穿什么。”我说。
夏林笑了。“爸，你运气真好。”
林屿终于开口了。“嗯。”
一个字。但夏林笑得更开心了。
夏林和小念走的那天，我去送他们。小念拉着我的手，说“阿姨，我们会常回来的”。我说“好”。她上车了，夏林站在车门边，看着我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别送我们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每次你站在那儿，我都想哭。”
我笑了。“那你别回头。”
“不回头也想哭。”
我走过去，抱了抱他。他比我还高了，肩膀很宽，抱着像抱一棵树。他拍了拍我的背，然后上车了。车开走了，尾灯消失在路口。我站在原地，林屿站在我左边。他走在我左边，我走在他右边，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。和以前一样，和每一次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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