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念试婚纱那天，苏晚叫上了我。婚纱店在城西，离我家不远，坐公交三站路。我到的时候，小念己经换好了一件，站在镜子前，双手不知道放哪儿，就攥着裙摆。苏晚在旁边拍照，手机举得很高，嘴里喊着“笑一个”。小念笑了，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，和苏晚一样。但她看镜头的眼神，像在看另一个人。也许在想象夏林看见她穿婚纱的样子。
“阿姨，好看吗？”她问我。我走过去，帮她理了理头纱。“好看。”她的脸红了，然后转身进去换下一件。我和苏晚坐在沙发上，她翻着手机里的照片，一张一张地放大看细节。这件的腰线高了，那件的蕾丝不够密，还有一件的裙摆太长了。她看得很认真，眉头微皱，像在审查一项工程。
“你当年试婚纱的时候，也这样吗？”她忽然问。我想了想。“我没试。”她愣住了。“首接买的？”“嗯。林屿说好看，就买了。”苏晚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笑了。“他也是，当年我说好看，他就说买。问他哪里好看，他说‘哪里都好看’。”我笑了。哪里都好看，不是敷衍，是看不出来。看不出来，就说哪里都好看。反正穿在她身上，就好看。
小念换了七件，最后选了第一件。苏晚说“白折腾了”，但嘴角翘着。她付了定金，我们走出婚纱店。阳光很好，晒得人暖洋洋的。苏晚走在我左边，不是林屿。但他今天上班，不在。苏晚说她饿了，我们去吃了碗面。她吃得很慢，筷子挑着面条，一根一根地送进嘴里。
“你紧张吗？”她问。
“紧张什么？”
“夏林结婚。”
我想了想。“不紧张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是他结婚，不是我。”
苏晚笑了。“你倒是想得开。”我喝了口汤。想得开，是因为知道想不开也没用。他总要结婚的，不是今天就是明天，不是小念也是别人。与其担心他娶的是谁，不如相信他娶的是对的人。他选的人，不会错。
晚上，夏林打视频电话来。小念己经告诉他了，选了那件腰线高的。他说好看，小念问哪里好看，他说“哪里都好看”。我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和他爸一样，看不出来，就说哪里都好看。但小念也笑了，不是被敷衍，是被在意。他在意，所以她说好，他就说好。不挑刺，不比较，不犹豫。他信她，就像林屿信我。
“妈，爸呢？”
“书房。”
“他又在看书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让他别看太久。”
“好。”
夏林笑了。我起身去书房，林屿正坐在桌前，手里拿着一本书，没有翻。他看着窗外，银杏树的叶子绿了，阳光照在上面，亮亮的。
“夏林让你别看太久。”
他回过神。“没看。”
“那你在干嘛？”
“在想事。”
“想什么？”
“想他结婚那天，我要说什么。”
我走过去，站在他旁边。他拉着我的手，让我坐在他腿上。我老了，不轻，但他还是抱得动。
“你想说什么？”我问。
他想了想。“还没想好。”
“不急，还有时间。”
“嗯。”
他抱紧我，下巴抵在我肩膀上。他的胡茬扎得我有点疼，但我没有躲。多久没有这样了？年轻的时候，他常这样抱着我。现在老了，反而少了。不是感情淡了，是忙了。忙着上班，忙着照顾夏林，忙着过日子。忙着忙着，就忘了。忘了抱一下，忘了靠一下，忘了说“我在”。
“林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后悔吗？”
“后悔什么？”
“后悔娶我。”
他把我抱得更紧了。“不后悔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还在。”
我笑了。因为你还在。不是因为你好看，不是因为你温柔，不是因为你对我好。是因为你还在。还在身边，还在左边，还在心上。在，就够了。
夏林的婚礼定在十月，银杏叶金黄的季节。酒店在城东，离他们新房不远。苏晚说这样方便，不用早起。我笑了，她其实是想让女儿多睡会儿。我也想让夏林多睡会儿，但他是新郎，睡不了。婚前一晚，夏林回来了。一个人，没有小念。他坐在沙发上，看着电视，没有换台。
“紧张？”我问。
“嗯。”
“你爸当年也紧张。”
他看了林屿一眼，林屿在看手机，没有抬头。
“爸，你紧张什么？”
林屿放下手机。“怕你妈不来了。”
夏林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妈不是来了吗？
“嗯。”
“那你怕什么？”
“怕她走了。”
我看着他，他的眼睛很平静。怕我走了。结婚了也怕，生孩子了也怕，孩子结婚了还怕。他怕的，从来不是我不爱他，是我离开他。离开，不是不爱，是不在。不在身边，不在左边，不在心上。他怕我不在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妈不会走的。”
林屿看着我。“我知道。”
他知道，但他还是怕。就像我知道夏林会回来，但还是会等他一样。知道和怕，不矛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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