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林结婚后,家里的安静变得具体了。以前他住校、在外地工作,那种安静是暂时的,你知道他会回来,冰箱里留着他爱吃的排骨,阳台上晾着他忘了收的袜子。现在不一样了,他有自己的家了,有另一个人要照顾,有另一台冰箱要塞满。他的房间还留着,床单换过了,书桌上的灰擦了,但门关着,关上的门后面,是一个不再需要我们的世界。
开始那几天,我总是不自觉地多做一碗饭。盛出来才想起来,他不在。林屿也不说,默默把那碗饭拨到自己碗里,一顿吃不完,留着晚上热一热。他从来不浪费,就像他从来不浪费那些等过的日子。等到了,就珍惜。等不到的,也不怨。
苏晚比我还惨。小念嫁过来以后,她每天都要打一个电话,问吃了没、睡了没、有没有吵架。小念说“妈,你别老打”,她说“好”,第二天还是打。我笑她,她说“你等着,你也会的”。我没说话,但我知道她说的对。我也会的。不是不放心,是不习惯。不习惯家里少一个人,不习惯饭菜多做一碗,不习惯走到他房间门口的时候,门是关着的。
林屿说,要学着放手。我说知道。知道和做到,隔着很长一段路。就像当年他知道我不喜欢他,但他还是等着。等到了,就好了。
十月底,银杏叶黄了。楼下那条小路铺满了金色的叶子,踩上去沙沙响。我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,然后换了鞋下楼。林屿没有跟来,他今天加班。我一个人走在落叶上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的秋天,周予安发消息说“下雪了”,我说“看到了”。那时候我们在不同的城市,隔着手机屏幕,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。现在他在更远的地方,也许换了号码,也许没有。但他的消息,不会再来了。
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,我停住了。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银杏树下,穿着深灰色风衣,头发花白,背微微驼着。他转过身来,看着我。是周予安。
“夏晓乐。”他喊我的名字,声音和记忆里不一样了,沉了一些,哑了一些。但那个语调没变,还是轻轻上扬,像在问一个问题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路过。听说你住附近,来看看。”
我们站在银杏树下,谁都没说话。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,有的落在他肩上,他没有掸。他老了,胖过又瘦了,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。但他的眼睛没变,还是那样,亮亮的。
“你过得好吗?”他问。
“好。你呢?”
“还行。”
又是还行。三十年前他说还行,三十年后还是。也许他真的还行,也许不是。但不管是不是,都不重要了。我们像两条河,分开流了很久,久到忘了源头在哪里。现在交汇了一下,然后又分开。各流各的。
“林屿对你好吗?”
“好。”
他点点头。“那就好。”
我看着他,他的头发白了,比我爸还白。他的手插在口袋里,没有伸出来。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也是这样站在校门口,手插在口袋里,看着我的车开走。那时候我以为他会一首在,后来他没有。现在他又站在我面前,但我知道,他不会再走了。因为他己经走远了,远到回不来了。
“你一个人来的?”我问。
“嗯。”
“没带家人?”
“没有。”
他没有解释为什么没有。我不问了,问了也不会说。他从来都是这样,什么都不说,让林屿说,让陈晨说,让陌生号码说。他躲在后面,像那堵墙。墙越来越高,我们看不见他了。现在他站在我面前,墙没了。但我们己经不需要看见了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好。”
他转身走了,走了几步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夏晓乐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然后他走了,和以前一样,和每一次一样。但这次不一样的是,他没有回头。不是不敢,是不需要了。他谢我,谢我什么?谢我喜欢过他?谢我等过他?谢我删了他?也许都是,也许都不是。也许他只是想说“再见”,说不出口,就说“谢谢”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消失在路口。银杏叶还在落,一片一片的,像金色的雨。我弯腰捡起一片,叶脉清晰,像掌纹。每个人的掌纹都不一样,就像每个人的路都不一样。我们走过了,就是走过了。回不去了。
晚上,林屿回来。他换鞋的时候,看了我一眼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”
“你眼睛红了。”
“风吹的。”
他没有再问。他从来不多问,等我愿意说的时候再说。他等了我这么多年,不差这一会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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