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书意是被林母拽着胳膊拖回家的。帆布包带子断了，里面剩下的半截花枝戳着掌心，刺尖嵌进肉里，一路走回来，血珠在布料上洇出小小的红点，像没长开的花苞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，忽明忽暗的光线落在林母脸上，将她嘴角的刻薄与眼底的怨怼衬得格外清晰。“我告诉你，别再惦记那个破地下室，也别跟那个姓沈的来往！”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林书意的胳膊，力道重得几乎要嵌进皮肉里，“王老板说了，下礼拜就来提亲，彩礼正好给你弟攒着娶媳妇，你这辈子就算没白活。”
林书意始终没说话，只是将断了的包带攥得更紧，指节泛白。掌心的刺越扎越深，尖锐的痛感反倒让她脑子愈发清醒——原来在母亲眼里，她和那些被踩烂的野蔷薇根本没什么两样，都是可以随意践踏、随意处置，用来换取利益的工具罢了。
推开家门，一股浓重的煤烟味混着隔夜饭菜的馊味扑面而来，呛得人胸口发闷。客厅茶几上堆着攒了好几天没洗的碗筷，油腻腻的污渍沾在桌面，看着格外脏乱。弟弟林博文窝在沙发里打游戏，耳机里传出激烈的枪声和暴躁的骂声，吵得人头疼不己。他抬眼漫不经心地瞥了林书意一眼，语气满是阴阳怪气：“哟，姐又去‘搞艺术’啦？妈说你跟个穷学生勾搭上了？”
“闭嘴！”林书意猛地吼出声，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。这是她第一次在弟弟面前这般失态，连自己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。
林博文愣了一下，随即嗤笑着翻了个白眼，语气愈发刻薄：“装什么装？不就是个没人要的老姑娘，靠着摆弄花草勾引男人吗？”
林书意气得浑身发紧，抓起茶几上的空酒瓶就想砸过去，可手腕刚抬起，就被林母死死按住，力道大得让她动弹不得。“你还敢动手？”林母脸色铁青，拽着她就往房间里推，力道粗暴至极，“给我滚进去反省！没我的允许，半步都不准出来！”
房门被狠狠甩上，紧接着传来反锁的脆响，林书意背靠着冰冷的门板，缓缓滑坐在地上。窗外的天早己黑透，对面居民楼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，暖黄的光线透过窗户洒进楼道，唯独她家这间狭小的屋子，连一盏像样的台灯都没有，满是昏暗与压抑。她忍着疼，摸出掌心的尖刺，借着窗帘缝隙里钻进来的微弱路灯光线，一点点往外挑刺，鲜红的血珠顺着指缝滴在地板上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血渍，触目惊心。
疼吗？好像也没那么疼。比起地下室里被狠狠踩烂的那束《囚笼》，比起沈知意当时下意识后退的那半步，这点皮肉上的疼痛，反倒成了她能真切抓住的、实在的痛感。
她忽然又想起沈知意的眼睛，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眸。早上在地下室，他躲闪的眼神里，好像藏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，是慌乱？是犹豫？还是……根本就不在意她的处境？这个念头刚在心底冒出来，就被她用力压了下去，强迫自己不要再想。她一遍遍告诉自己，他只是被母亲的阵仗吓到了，换成任何一个人，突然面对这样撒泼蛮横的场面，都会慌了神的。
毕竟，他是这个世界上，第一个看懂她那束《囚笼》的人。是第一个读懂她的倔强与脆弱，对她说“所有带刺的，都在渴望被温柔托住”的人。在这栋密不透风、满是压抑的楼里，在母亲日复一日的打压贬低、弟弟无休止的嘲讽轻视里，沈知意就像一株偶然从墙缝里钻出来的嫩芽，就算身形瘦弱，就算力量微薄，也足够让她在无边的黑暗里，生出一丝或许能挣脱牢笼的希望。
后半夜，周遭彻底安静下来，只剩下弟弟轻微的鼾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。林书意悄悄爬起身，摸索着从床板底下摸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。里面是她省吃俭用攒了三年的零花钱，皱巴巴的纸币叠在一起，加起来还不到两百块，除此之外，还有一张被小心压平、没有丝毫褶皱的社团招新海报——上面赫然印着沈知意的名字，他是文学社的负责人，照片里的他站在漫天樱花树下，眉眼温柔，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，干净得让人心尖发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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