短短一句话。
字数不多,却重逾千斤。
重到窒息呼吸,重到凝滞心跳,重到压垮往后一生。
江叙白瞬间僵住。
身体未动,眸光未动,呼吸骤然骤停。
他躺在床上,才刚刚觉得日子安稳下来。
才刚转出重症病房。
才刚和林书意解开所有心结,重归于好。
才刚觉得,余生尚有可期。
可转眼,天降生机。
心脏移植。
是他唯一的活路。
也是一条布满荆棘、步步凶险的长路。
护士见他失神愣怔,不敢多言,又轻声补充。
“匹配度很高。”
“机会难得。”
“仅此一次。”
“一旦错过,再无可能。”
说完,护士轻轻退出去,缓缓合上房门。
病房重归寂静,安静得窒息。
只剩仪器滴滴作响。
每一声滴答,心底便沉一分。
江叙白静卧在床上,一动不动。
脑海里纷乱如麻,乱得一塌糊涂。
一边是活命的机缘,一边是心尖的爱人。
接受移植,便有活下去的希望。
可手术凶险万分。
能不能平安下手术台,无人知晓。
术后排异能不能扛过去,亦是未知。
倘若手术失败,他没能撑过来。
就连仅剩的、陪在她身边的时光,都尽数落空。
若是不做手术。
便能安稳度过余下岁月。
朝夕相伴,日夜相守。
看着她开花小店,陪着她静看落日晚风,慢慢相守到老。
可命数早己注定。
随时会二次病危,随时会猝然离去。
早走晚走,终究要离开。
选生,便是孤注一掷豪赌。
选陪伴,便是缩短余生时光。
无论怎么选,皆是万般心痛。
江叙白闭上眼,眉心紧紧蹙起,心口闷得发紧。
他侧头看向一旁的陪护床。
林书意睡得很沉。
连日操劳熬垮了身子,脸色苍白,眉头微蹙,睡得并不安稳,却己是许久以来难得的踏实沉睡。
江叙白凝望着她。
心底第一个念头,从来不是自己的生死。
从头到尾,都是她。
她刚失去腹中孩子,刚熬过一场撕心裂肺的生死离别。
刚解开所有积压的误会,刚重新拾起生活的期盼。
若是他此刻冒险手术,一旦出事。
她该怎么办。
孤身一人,要如何撑过这一切。
好不容易缓过来的心,又要再一次承受生离死别。
他舍不得。
不忍心。
更不敢轻易去赌。
可不赌。
他终究留不住。
早晚都会离去,终究留她孤身一人。
长痛也好,短痛也罢,全都是无尽苦楚。
江叙白喉结轻轻滚动,心底百般拉扯煎熬,千难万难,无从抉择。
他静静躺了许久,身躯未动。
默默消化着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。
不敢吵醒她,不敢惊动她,不愿让她再多受一丝惊吓。
只想让她多睡片刻,多安稳片刻。
哪怕只有片刻,也好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陪护床上的林书意缓缓醒来。
睡眠时间不长,却是连日来难得踏实的一觉。
她睁开眼,第一时间便望向病床,看向江叙白。
见他醒着,安静躺着,神色平和,悬着的心瞬间落定。
林书意起身,轻手轻脚走过去,坐在床边,声音轻柔。
“醒啦?”
江叙白转头看向她。
眼底翻涌着万千心绪,尽数深藏,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,掩尽所有心事,只轻轻应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睡得好不好?”江叙白轻声问。
“好。”林书意点头,“睡得很踏实。”
“你呢?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”
“没有。”江叙白摇头。
林书意抬手,轻轻抚过他的额头。
温度平和,不烫,不凉。
她彻底放下心来。
“那就好。”
她坐下,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指尖相扣,掌心温热。
岁月安稳,触手可及。
林书意眉眼弯弯,带着浅笑,温柔地同他畅想往后,语气软软的,满是憧憬。
“我刚才睡着,做梦了。”
江叙白望着她:“梦到什么?”
“梦到我开花店了。”
“店里摆满了各色鲜花。”
“玫瑰,桔梗,小雏菊。”
“五颜六色,开得格外好看。”
江叙白安静听着,心底阵阵发酸。
她的愿望那么小,那么简单。
岁月安稳,花开西季,身边有人。
可就连这样朴素的期盼,他都无法确定,能否陪她一一走完。
林书意继续轻声说着。
“梦里还有你。”
“你身体痊愈,可以自由行走。”
“你每天都来花店陪我。”
“帮我修剪花枝,帮我打包花束。”
“傍晚我们一起回家。”
日子平平淡淡,温柔又美好。
她说完,眼底含着笑意。
那是历经劫难过后,最纯粹最简单的期盼。
江叙白望着她,心口疼得密密麻麻。
疼到不敢轻易开口。
生怕一开口,嗓音便会哽咽,所有深藏的心事尽数泄露。
林书意很快察觉到他的异样,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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