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淮茹摇着头,继续往饺子皮里填馅。
贾张氏那双三角眼立刻瞪了起来:“你懂什么?人靠衣裳马靠鞍,老话早讲透了。
我家棒梗穿得精神抖擞的,到了那儿,谁不高看一眼?”
“奶奶,您也太偏心了,给棒梗准备这么多,我什么也没有。”
小当站在一旁,眼巴巴望着,声音里满是羡慕。
“你个丫头片子,能跟我大孙子比?”
贾张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。
“好了,吃饺子吧。”
秦淮茹煮了满满一大锅饺子,棒梗吃得肚子滚圆。
他现在反倒盼着早点动身。
在城里,只要一出门,整条铜锣巷的目光就像针一样扎过来。
那些眼神古怪得很,看得他浑身不自在。
棒梗觉得自己简首成了老鼠,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。
“到了乡下,谁也不认识我,从前那些事就没人知道了,也就没人会笑话我了。”
他这么想着。
棒梗心里盘算着。
眼下竟对下乡生出了几分盼头。
发车时间定在清晨,小当则是午后动身。
天刚蒙蒙亮,秦淮茹和贾张氏便赶到火车站送他。
一身崭新的中山装穿在棒梗身上,他走起路来昂首挺胸,自觉颇有派头。
武大强上班路过时瞥见,嘴角扯了扯。
这年头,只有干部才穿这类衣服。
一个下乡的青年这般打扮,免不了要遭人排挤。
外头世道并不安稳,越是显眼招摇,越容易惹上麻烦。
武大强想不明白贾家人究竟怎么考虑的——这分明是把棒梗往火坑里推。
但他也没打算提醒。
自己选的路,怨得了谁?
月台上挤满了人。
秦淮茹攥着个布包袱,里面装着介绍信、证件和照片这些要紧物件。
她趁乱往包袱夹层里塞了五百块钱。
下乡之后虽说还能探亲,可一年也回不来几趟。
她还是怕儿子在外头吃苦。
“这包袱你得时刻带着,上厕所也不能离身,千万不能丢。”
秦淮茹反复叮嘱。
贾张氏也在旁边絮絮叨叨。
什么吃饱穿暖、注意安全、别太实诚。
外面人心复杂,不正派的要躲远点。
钱财别露眼,乡下姑娘别招惹,将来回城再娶媳妇。
干活的时候能躲就躲,那么多人呢,总有人出力,别把自己累病了。
“行了行了,都记下了。”
棒梗皱着眉,嫌她们啰嗦。
刘光天和刘光福只背着简单行李,三大妈来送行,塞给他们几个粗面饼子。
阎解旷稍好些,三大爷和三大妈都来了,嘱咐了好一阵子。
这一批出发的年轻人不少,月台上多是送别的亲友。
许多长辈眼圈泛红,攥着手迟迟不肯松开。
汽笛声撕裂了空气。
车轮在呜咽与低语中缓缓转动。
“到了地方,记得常写信回家!”
秦淮茹望着列车远去,泪水终于滚了下来。
棒梗没哭。
他心里空荡荡的,什么也没想。
武大强那封道歉信和广播里的声音让他脸上 ** 辣的,只想立刻消失。
列车启动后,车厢渐渐安静下来,人们各自找位置坐下。
前往蒋家屯的年轻人们聚在几排座位上,声音里透着初离城市的兴奋。
他们互相报着姓名,话语交织成一片嘈杂。
角落里,棒梗独自缩着。
不是谁刻意排挤他,而是他那身打扮实在突兀——周围一片洗得发白的蓝工装、绿军装,或是朴素的棉布衣裳,唯独他,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崭新得扎眼,头发抹得油亮,再加上那只遮住的眼睛,整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要去田间地头的。
这年头,能吃苦下乡是值得高看一眼的事,可他这副模样,倒像是要去什么地方巡查指点的。
“那位什么来历?这次队伍里还有干部跟着?”
一个瘦高的青年碰了碰刘光天的胳膊。
“干部?他算哪门子干部。”
刘光天从鼻子里哼出一声,“没断奶的娃娃罢了,离了妈就活不成似的。”
刘光福紧接着压低了嗓门,朝周围凑近的脑袋说:“他可不是自愿来的,思想有问题,所以给分到开荒队去了。
往后大家留点神,少沾惹。”
阎解旷在旁补了一句:“他户口都迁出来了,往后就是实打实的农村人。”
你一言我一语,角落里的身影便彻底被话语隔开了。
棒梗抱着膝盖,听着隐约飘来的嗤笑,心里那点侥幸慢慢凉了下去。
下乡的日子,或许和他想的不太一样。
列车靠站,又上来一群年轻人。
穿着打扮和知青们无异,可眼神却像刀子似的在车厢里扫来扫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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