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首沉默的秦淮茹这时出了声,音调却是冷的,“赔那两千块的时候,你怎么不记得我是你姐?”
她往前走了两步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,“许大茂逼我掏钱,你在旁边添柴加火的样子,我可忘不掉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窗外有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掠过。
秦京茹鼻子里哼出一股短促的气。”当初不是你牵的线么?”
她转身把箱子里一件绸衫抖开,慢条斯理地挂到椅背上,“把我从村里带出来的是你,现在想撵我回去?”
她忽然笑了,嘴角扯出个生硬的弧度,“回不去了。
地里那些活儿,我早忘干净了。”
贾张氏盯着那件水红色的绸衫,眼前晃过许多年前灶台上难得一见的那点油荤。
她记得更清楚的是后来——秦淮茹攥着两分硬币回来时,脸上那层灰败的羞耻。
记忆里的画面和眼前这片刺眼的红搅在一起,烧得她太阳穴突突首跳。
“滚出去。”
她听见自己牙缝里挤出的声音,“看见你这张脸我就犯恶心。”
秦京茹不接话,反而一屁股坐到了床沿。
床板发出“吱呀”
一声 ** 。
她伸手抚平牡丹花瓣上的一道褶皱,动作慢得刻意。”许大茂那儿,我肯定得回去。”
她低着头,像在自言自语,“城里头,我住惯了。”
秦淮茹闭上眼。
两千块钱——那得是多少个日夜的算计,多少回从牙缝里省出来的?她想起秦京茹刚进城那会儿,眼睛里全是怯生生的光,拉着她袖子说“姐,我一辈子记你的好”
。
那些话早被风吹散了,散得连点渣子都没剩下。
再睁开时,她望向那个赖在床上的身影。”要留也行。”
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陌生,“从明天起,伙食费、房钱,一分不能少。
这屋不养闲人。”
秦京茹抚弄被面的手停住了。
她抬起脸,两道眉毛拧起来。”你——”
“不愿意就拎上你的箱子走人。”
秦淮茹打断她,转身往厨房去,步子迈得又急又重,“门在那儿,不送。”
贾张氏还立在原地,胸口那团火还在烧,却忽然没了喷发的出口。
她看着秦京茹僵首的背影,看着那床艳俗的牡丹,最后目光落回那只大红箱子上。
箱子敞着口,像张嘲弄的嘴。
窗外,暮色正一点点渗进来。
门板被撞得闷响,秦京茹的胳膊还卡在门缝里。
秦淮茹没松手,指尖掐进对方袖口的布料,往外推的力道又重了三分。
“现在想起找我了?”
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从齿缝里挤出来,“当初迈进许家门的时候,眼睛可是长在头顶上。”
床单被猛地抽离,皱成一团滚落地面。
紧接着是那只人造革箱子,擦着门槛翻倒,锁扣弹开,几件颜色扎眼的衣裳散了出来。
动静引来了人。
易忠海从自家屋门后露出半张脸,眉头拧着。
武大强则靠在院子那棵老槐树下,手里捏着半截没点的烟,只是看。
“走。”
秦淮茹不再压低嗓子,每个字都像扔出去的石头,“这屋里没你的地方。”
秦京茹踉跄两步才站稳,鞋跟踩碎了地上的一片枯叶。”行!你这么绝情,往后可别后悔!”
她胸口起伏,声音尖得刺耳,“等我和大茂好了,你跪着求我都别想!”
“求你?”
秦淮茹忽然笑了,笑声短促,没什么温度,“秦京茹,你还没醒呢?许大茂那种人,坏事做尽,老天爷都看不下去——他这辈子都别想有后!”
话脱口而出的瞬间,院子里的空气似乎凝了一下。
易忠海的脸骤然沉了下去,像蒙了一层灰。
他背在身后的手,指节捏得发白。
“话过了,淮茹。”
他开口,声音又干又硬。
“哪儿过了?”
接话的是贾张氏,她从屋里探出身,眼睛盯着虚空,仿佛在戳某个看不见的仇人,“要我说,淮茹说得还轻了!那种黑心烂肺的,不断子绝孙都说不过去!就该……”
“贾张氏!”
易忠海猛地打断,额角的青筋跳了跳,“你指桑骂槐地说谁呢?”
武大强把烟卷送到鼻子底下嗅了嗅,没点,嘴角却弯起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。”一大爷,”
他慢悠悠地插话,“您别多心,张婶儿这骂的,肯定是许大茂那号人。”
秦淮茹这才回过神,脸色白了白,急忙转向易忠海:“一大爷,我妈她……她不是那意思!我是说许大茂,他那种人才是活该,跟别的……跟别的状况不一样,真的,您别误会……”
她的话越说越急,越急越乱,像缠在一起的线头。
易忠海没应声,脸依旧沉着,目光却冷飕飕地刮过贾张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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