聋老太太眼底掠过一丝光亮——她没料到,自己那些话见效竟这样快。
“老太太,阎解成太欺负人了……我这些年忍的算什么?”
“外头多少人指指点点,守活寡的滋味我跟谁诉过苦?”
“今天我也是为这个家着想,提了句抱养孩子的事,他倒好,张口就要离!”
于莉抽噎着,把满肚子的委屈全倒了出来。
傻柱最看不得女人掉泪,尤其是模样周正的女人。
“于莉,阎解成说不定在气头上,你先缓缓。
离婚不是小事,给他个台阶下?”
傻柱端上一碟炒萝卜丝,嘴里劝着。
“离了才好。”
聋老太太斜了傻柱一眼。
傻柱怔了怔:“奶奶,旁人都劝合不劝分,您这怎么反着来……”
老太太装作没听清,又使出那套时灵时不灵的耳背功夫:“啊?你说啥?我耳朵背,听不见呐——”
“我说您身子骨硬朗,精神头足!”
傻柱提高嗓门,无奈地回了一句。
他总琢磨不透,这老太太究竟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。
“哦,你说早该离啊?要不是嫁进阎家,娃娃都能满街跑了是吧?”
老太太继续往火上添柴。
“老太太说得在理,是他阎解成亏欠我,不是我亏欠他。”
“我还年轻,身子没毛病,和他散了,生七八个都不成问题。”
于莉眼睛肿得像桃,语气却硬了起来。
“生七八个?你当自己是下崽的牲口呢。”
傻柱咧了咧嘴。
“傻不愣登的傻柱,我都难受成这样了,你还拿我逗闷子,活该你打光棍!”
于莉气得瞪他,可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似乎松了些。
“奶奶您瞧,于莉还笑话起我来了,骂我傻。
我看她呀,比我还傻三分。”
老太太那句话刚落下,傻柱的嗓门就扬了起来。
他说于莉守着个没用的男人,不是犯糊涂是什么。
“一个傻一个愣,凑到一块儿正合适。”
老太太眯着眼笑,脸上的皱纹堆得更深了。
那两句话像针似的,扎得于莉和傻柱同时涨红了脸。
他们几乎一齐开口,声音撞在一起:“您老人家就别拿我们寻开心了!”
老太太只是笑,没再吭声。
于莉转过脸,只当是耳背的老人随口说笑,没往心里去。
……
车轮子碾过尘土,武大强跑完这趟车,拐进澡堂子里让热水浇了个透。
搓掉一身疲乏,他踩着轻快的步子往回走。
刚进院子门,就瞧见于莉背着个人影往外去。
背上那团蜷缩的轮廓,是院里那位总眯着眼笑的老祖宗。
“武师傅,回来啦?”
于莉先瞧见他,脚步没停,声音带着喘。
“刚回。
你这是……背着老太太上哪儿?”
武大强站住了,目光在她俩之间打了个转。
他心里犯嘀咕:什么时候走得这么近了?
“天热了,老祖宗想挑顶帽子遮太阳,我陪着去供销社瞧瞧。”
于莉颠了颠背上的人,语速很快,“回头再聊,我们先走了啊。”
话音落下,她己经背着人往院外去了。
擦肩而过时,武大强瞥见老太太耷拉的眼皮抬了抬,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,淡淡的,什么也没说。
他也懒得招呼。
那张总是带笑的脸底下藏着什么,院里明白的人心里都有数。
推门进屋,一股熟悉的饭菜味儿飘过来。
武大强换了鞋,顺口就问在灶台边忙活的母亲:“我才出去两天,于莉怎么跟老太太处得像亲祖孙似的?”
“闹开了。”
周素芬手里的锅铲没停,“于莉突然跟阎解成提,想从外头抱个孩子回来养。
两句话不对付,吵得凶,听说都要离了。
于莉一气之下,搬去老太太那屋暂住。
住一个屋檐下,可不就亲近了?”
要离?抱养孩子?
武大强眉头拧了起来。
那两人结婚日子不算长,年纪也轻,治病的方子没断过,怎么突然就走到这一步了?
“好端端的,怎么想起抱养了?”
他问,“他们不是一首没放弃要个自己的孩子吗?”
“听说是老太太心善,给牵的线。”
周素芬语气平常,“厂里出渣车间有个工人,家里丫头多,五个呢。
老太太说可以领一个回来。”
武大强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“心善”
来得太巧,巧得让人不得不多想。
他正要再问,外头传来敲门声。
门帘一掀,阎解成探进半个身子,脸上堆着些不自在的笑。
“周婶,武兄弟,正说着话呢?”
他搓了搓手,声音有点干。
昨晚翻来覆去想了一夜,他觉得自个儿那天话是说得重了。
娶个城里媳妇不容易,能吃上商品粮的更是难得。
阎解成心里清楚得很——真要走到和于莉分开那一步,凭自己身上这点说不出口的毛病,往后哪儿还能遇见像她那样模样好又伶俐的女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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