桌上油灯的火苗晃了晃，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拉得忽长忽短。
“没了这层倚仗，”
武大强的声音更轻了，几乎融进窸窣的风声里，“谁还会真把她供着？易忠海往后做事，也得掂量掂量。
就算面子上还过得去，里头那份心，怕是也早凉了。”
阎解成胸口那股横冲首撞的火气，慢慢沉了下去，凝成一块冷硬而清晰的东西。
他重重点了下头，喉咙里滚出一个字：
“听你的。”
阎解成从牙缝里挤出声音，每个字都像是被碾碎了才吐出来。”撺掇我屋里人跟我散伙，那老货早晚要遭报应。”
于莉背着聋老太太跨进西合院门坎时，胳膊上多了一顶麦秆编的遮阳帽。
帽檐一圈用绿线绣了细长的叶子，颜色鲜得扎眼，像是刚摘下来还带着露水。
“你归置归置屋里，我得上趟茅房。”
老太太眼珠往旁边偏了偏，手指着拐杖头。
于莉停下脚步：“我搀您过去？您腿脚不利索。”
“就两步路，活动活动筋骨。”
话音还没落，那根枣木拐杖己经点着地砖往前去了，步子竟有些急。
她当然不是真要解手。
盘算在心里转了好几圈：于莉眼下是住下了，可谁知道哪天又跟阎解成和好了？人要是搬走，再想把傻柱和她凑到一处可就难了。
更悬的是，万一秦淮茹又使出什么法子，把傻柱的心勾回去呢？老太太清楚，傻柱对秦淮茹那是钻了牛角尖的。
可她瞧不上秦淮茹，左看右看都觉得于莉更顺心。
要办成这事，秦淮茹和许大茂准会伸手搅和。
许大茂那边还没动静，暂且不管。
秦淮茹正跟傻柱闹别扭，眼睛全盯在傻柱身上，要是让她嗅出点儿味道，这锅汤就别想熬成了。
眼下顶要紧的，是把秦淮茹支开，支得远远的。
等事情成了定局，秦淮茹就算跳脚也晚了。
再说，于莉要是尝过了真当女人的滋味，还能回头去找阎解成那个不顶事的？
老太太磨蹭到中院时，秦淮茹正蹲在井台边搓衣服。
木盆里的水泛着灰白的沫子。
这些天她和傻柱之间绷得紧，洗衣服的趟数倒是密了起来，仿佛多搓几下就能把别扭也搓掉似的。
“淮茹啊，”
老太太喘了口气，手按在胸口，“走不动了。
天闷得慌，这儿堵得慌。
你能替我去西西门葛大夫那儿讨瓶醒神丸不？”
西西门离这儿得走大半天，来回路上就得耗掉一整日。
葛大夫那儿抓药的人从来挤得转不开身，等秦淮茹捏着药瓶回来，什么菜都该凉了。
秦淮茹停了手，湿漉漉的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。
她迟疑了片刻，还是应了声：“成吧。”
心里是不乐意的，路远，耽误工夫。
可老太太开了口，她没法推。
湿漉漉的手指在粗布围裙上抹过，留下几道深色的水痕。
她解下袖套，又将围裙叠好放在灶台边。
西西门得去一趟——那位耳背的老太太开了口，她没法推脱。
刚迈出门槛，差点撞上个人影。
是那个被院里称作傻柱的男人。
他手里提着个网兜，里头沉甸甸的：肥肉泛着油光，鸡蛋挤在草纸包里，还有块方正的豆腐和一把青白的小葱。
大清早的菜市场，这些可不好凑齐。
“不过节不过年的，买这些？”
她的目光在那条肥肉上停了片刻，又移开了。
眼下这情形，开口讨要什么都是自讨没趣。
“老太太想吃红烧肉。”
他答得干巴巴的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对着她，终究做不到彻底扭过头去。
听说东西是老太太要的，她便不再多问。
只是心里那点疑惑像水底的泡泡，慢慢浮上来。
支开她，又备下这些……这场景，恍惚间竟有些旧日影子的味道。
说不清道不明，只是胸口闷闷的，像压了块湿毛巾。
她继续朝外走。
他提着东西拐进了后院。
肥肉搁在砧板上，刀还没提起，屋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老太太挪出来，手里托着顶帽子，帽檐上绣着些弯弯的叶子和穗子。
“来，试试这个，看大小合不合适。”
老太太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，眯着眼笑。
他接过来，往头上一扣。
以为是老太太给他备的。
“好看，真精神。”
老太太瞧着，笑意更深了。
心里盘算着，等他知道这帽子是谁掏的钱，那点儿误会该是甜的。
人和人之间，有时候就差这么一层薄薄的由头。
买帽子的人其实也纳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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