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大可在消毒水的气味里睁开眼,先感到的是腹部被抽空了一块似的钝痛。
然后,恐惧才慢吞吞地爬上来——秦淮茹会不会张嘴?指认他那只曾试图不规矩的手。
等了一天,两天,除了穿白褂的人,没等来任何旁的质问。
他吊着的心慢慢落回残破的腔子里,竟品出一丝扭曲的庆幸。
疼是真疼,少了个脏器,往后怕是再也扛不起重物了。
可比起身败名裂,这点代价似乎又能忍下。
聋老太太的脚步声在病房外响过几回。
她说话时,干燥的手掌着床沿,声音压得低低的,全是劝解与恳求。
谅解书。
三个字像三块冷硬的石头。
崔大可别过脸,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。
他不甘心。
疼白挨了?罪白受了?总得留下点什么。
“三千。”
他对着苍白的天花板报出个数目,舌尖尝到铁锈似的味道,“少一个子儿,那纸上的字,我一个也不签。”
钱。
这个字把院子里剩下的人捆到了一起,地点约在秦淮茹家。
屋里光线昏沉,饭菜的气味早己散尽,只剩下清冷的灰尘味。
老太太坐在当中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,把崔大可的话像摆出旧物件一样, ** 地搁在众人面前。
秦淮茹是第一个出声的。
她用袖口按了按眼角,那里并不见湿痕,声音却像浸了水:“家里是什么光景,老太太您眼里看得明白。
可柱子兄弟遭了难,我们就是往后顿顿喝凉水嚼菜根,这钱,也得从牙缝里省出来。”
“能挤多少?”
老太太问,目光停在她脸上。
“我回去翻翻,总能凑些。”
秦淮茹垂下眼睫,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角。
老太太点了点头,没再多问。
或许先前是她把这妇人想得太硬太冷了?此刻肯掏出钱来,心里到底还存着几分温热吧。
只是那沉默的代价,如今都压在傻柱的脊梁上,不知他扛不扛得住。
夜风从门缝钻进来,吹得桌上那盏煤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,将一屋子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长长的,扭曲地晃动着,像是演着一出无声的皮影戏。
“家里凑一凑,能拿出二十五块。”
秦淮茹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那数目让老太太耳朵嗡了一声,几乎没坐稳。
先前那些话——什么省吃俭用、砸锅卖铁也要救人——还热乎乎地挂在空气里,转眼却只落下这么点响动。
三千块的窟窿,这二十五块扔进去,连个水花都看不见。
“老太太,您别嫌少,”
秦淮茹又开口,话里像掺了沙子,“这都快顶我一个月工钱了。
总不能叫一家老小真断了炊吧?”
拐杖头重重磕在地上,咚、咚、咚,一声比一声沉。
老太太盯着她,眼角的皱纹都绷紧了。”让你出点钱,倒像要你们全家的命了?”
她嗓子发哑,“柱子从前工资折子在你手里,外头接活挣的、带回来的饭盒,哪样不是进了你家门?这么多年,你攒下的会少?”
秦淮茹垂下眼,手指绞着衣角。”我把整月的工钱都掏出来了。
我自己饿几顿不打紧,可婆婆年纪大,槐花还小……我是真没法子了。”
旁边贾张氏撇了撇嘴,咕哝道:“一个月工钱都给了,还想怎样?咱们家喝风就能饱吗?”
老太太没接话,目光转向一首没吭声的易忠海。
他坐在凳子上,背微微佝偻着,像在掂量什么。
屋里静下来,只有拐杖刚才磕地的回音还在梁上绕。
易忠海终于抬了头。”老太太,上回柱子那两千五的债,有一千五是我找旁人借的,至今还没还清。”
他话说得慢,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,“我工资看着是高,可家里那口子药不能断,还得接着替柱子还钱……我这儿,也实在掏不出了。”
空气凝住了。
老太太看着这一张张脸,忽然觉得浑身发冷。
她想起柱子往常乐呵呵往贾家送饭盒的模样,想起他拍着胸脯说“一大爷我养您老”
时那股憨首劲儿。
可现在,他人在里头,外头这些他曾经紧紧攥着的关系,却像握不住的沙,正从指缝里簌簌地漏。
窗外的天不知何时阴了下来,灰蒙蒙的光挤进屋里,把每个人的影子拉长,投在斑驳的墙面上,歪歪扭扭的,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形状。
易忠海脸上显出犹豫的神色,手指在衣兜边缘了几下,终究没有往外掏钱的意思。
傻柱还欠着他的账呢,他不拿钱出来,谁也说不出什么不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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