谁都知道紫铜失窃和武大强扯不上关系,不过是孙主任借题发挥罢了——武大强和孙主任之间的龃龉,早不是秘密。
“同志,你们这不像搜查,倒像散步呢。”
贾张氏又忍不住嘟囔起来,“要我说,抽屉柜子都得拉开瞅瞅,地板也该撬开看看才对。”
巷口的阴影拉得很长,陈少平肩章上的金属扣蹭过砖墙,发出细碎的刮擦声。
他侧过脸,盯着武大强被路灯切成半明半暗的轮廓。”你确定?”
他问,声音压得很低,混着远处隐约的煤车汽笛。
武大强没立刻答话。
他摸出半包烟,抖出一根,却没点,只是捏在指间慢慢转着。
烟草的碎末簌簌落下。”孙禄涛那人,”
他终于开口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他递过来的东西,从来不止一层包装。”
院里那场搜查像场潦草的戏。
阎阜贵缩着脖子退到易忠海身后的模样,他瞥见了。
易忠海那老东西,眼神躲闪,喉结上下滚了几回,到底没吐出半个字。
武大强鼻腔里哼出一股短促的气。
养老?他现在倒想起这茬了。
早先堵着门骂“小兔崽子没规矩”
的时候,那点算盘珠子可不是这么拨的。
“陈哥,”
他忽然把烟塞回兜里,转过身子,正对着保卫科这几个人,“规矩我懂。
不让兄弟们湿鞋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几张被夜色模糊的脸,“但要是……有人自己把脏东西往脚底下塞呢?”
陈少平抱起了胳膊。
他身后一个年轻些的保卫干事,下意识摸了摸腰后的胶皮棍。
“运输队后头那截废轨,知道吧?”
武大强继续说,“天黑以后,野猫都不爱往那儿钻。
可要是今晚,偏偏有人扛着分量不轻的玩意儿,从那儿摸出来……”
他停住,让寂静灌满巷子。
远处有婴孩夜啼,尖细的一声,又断了。”您几位,按职责办事,看见可疑分子 ** 厂区物资,上去盘查、制止,天经地义吧?”
“要是对方‘激烈反抗’呢?”
陈少平接话,语调 ** ,听不出情绪。
武大强嘴角扯了一下,那算不上笑。”那不就是……保卫科同志英勇履职,果断制伏窃贼么?”
他往前凑了半步,压低的声音里带着铁锈般的质感,“东西,肯定是孙禄涛‘安排’他们拿的。
但出了他办公室的门,谁说得清?到时候,人赃并获,押回去一审,偷的是紫铜,还是别的什么要紧材料,可就由不得他们‘听说’了。”
陈少平沉默了很久。
他盯着墙缝里一丛枯死的草,忽然问:“你料定他今晚一定会动?”
“阵仗摆出来了,锣敲了鼓响了,不就等着看角儿登台么?”
武大强退后半步,重新靠回冰凉的砖墙,“他不把戏做全套,怎么对得起白天兴师动众查我那趟?”
夜风穿过巷子,卷起地上一小片碎纸,打着旋。
陈少平终于点了点头,很轻,但干脆。”行。
我们就在废轨东头旧料堆后面。
人,我们扣。
但话先说前头——”
他目光锐利地钉在武大强脸上,“我们只抓现行,只听‘事实’。
别的,我们不知道,也没看见。”
“够了。”
武大强吐出两个字。
……
货运处后面的空地,路灯坏了两盏,剩下的一盏也只昏昏地亮着半截。
孙禄涛把用麻绳捆了好几道的包裹递出去时,手指蹭过程浩明冰凉的手背。
那年轻人哆嗦了一下,包裹差点脱手。
“稳当点!”
孙禄涛低声呵斥,又迅速换上一种近乎安抚的口气,“怕什么?路线都给你们清好了。
出去,右拐,废轨边上那破板车,堆上去,盖好油布。
明天一早,自然有人来拉走。
明白没?”
汪磊咽了口唾沫,喉咙里咕噜一响。
他肩膀宽,力气足,可这会儿觉得背上那包东西烫得吓人。”孙主任,武大强那边……”
“他?”
孙禄涛从鼻子里嗤出一声,“自身难保。
明天,有他好看的。
赶紧的,别磨蹭!”
两个身影扛着沉重的包裹,没入更深的黑暗里。
孙禄涛站在原地,摸出火柴,想点烟,划了三下,都没着。
风太大了。
他悻悻地把烟和火柴都揣回去,转身往回走,皮鞋踩过碎石,咯吱咯吱响。
他脑子里己经盘算到明天,盘算着怎么在车间会上,把“人赃并获”
、“蛀虫”
、“严肃处理”
这些词,掷地有声地砸出来。
废轨静静地卧在荒草里。
铁轨早就锈透了,月光照上去,泛着黯哑的、类似淤血的颜色。
汪磊和程浩明深一脚浅一脚地挪着,包裹压得程浩明的驼背更弯了。
他们看见了那辆歪斜的破板车轮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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