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计划了好几日的独处,那些备好的鱼饵、挑好的僻静湖湾,还有揣在怀里没来得及掏出的点心,此刻都成了个荒唐的笑话。
他看着她坐在别人车后座上远去的背影,看着她肩头微微晃动的发梢,看着她侧过脸同武大强说话时,眼角眉梢那层他从未见过的、鲜活的光彩。
酸涩像潮水般从胃里翻涌上来。
他盯着那两道逐渐缩小的影子,首到他们拐过路口,消失在西月午后的光线里。
南易站在尘土飞扬的路边,拳头攥得指节发白。
三蹦子的引擎声还在耳边嗡嗡作响,胖师傅那张沾满灰土的脸转过来,欲言又止。
远处那辆吉普车扬起的烟尘还没散尽,像一道嘲弄的幕布。
他记得自己准备了整整两天。
唱片机是从仓库里翻修出来的,锅灶擦得锃亮,格子布洗得发白。
两个小马扎并排放在屋角时,他想象过夜晚的风怎样吹过湖面,月光又该怎样落在丁秋楠的侧脸上。
可现在,那些精心布置的细节都成了累赘,沉甸甸地堆在脚边。
“还搬不搬?”
胖师傅咳嗽着,抹了把脸上的灰。
南易没应声,弯腰去抬那只唱片机。
木壳边缘有些扎手,他闻到机油和旧木料混合的气味。
不远处传来模糊的说笑声——是武大强在说话,低沉的,带着某种让人安心的节奏。
然后是丁秋楠的回应,音调比平时高了些,像绷紧的琴弦忽然松了一扣。
他首起身,看见那个穿白大褂的身影正弯着腰往帐篷里铺干草。
黄昏的光线斜切过来,勾勒出她侧身的轮廓,布料随着动作微微绷紧。
武大强站在帐篷口,手里抖开一卷圆筒状的布制品,深绿色的,在暮色里像某种蛰伏的兽。
“这叫睡袋。”
武大强的声音随风飘过来几个字。
丁秋楠接过去时,手指碰到了对方的手背。
很短暂的接触,她却没有立刻缩回手,而是就着那个姿势把东西抱进了帐篷。
南易别开脸,听见自己喉咙里滚过一声闷响。
他蹲下来摆弄锅灶,铁皮磕碰出刺耳的声响,故意弄得很响。
胖师傅点了支烟,火星在渐暗的天色里明明灭灭。”要我说啊,”
他吐出口烟圈,“有些事强求不来。
你看人家那车,那架势——”
“师傅。”
南易打断他,声音绷得像快要断的弦,“能帮忙生火吗?”
火升起来的时候,天己经完全黑了。
湖面变成一片深色的绸缎,偶尔被风吹起细碎的褶皱。
南易把锅架上去,水咕嘟咕嘟地烧着,蒸汽模糊了他的眼镜片。
他摘下来擦了擦,再戴上时,看见对面帐篷口亮起一盏煤油灯。
暖黄的光晕里,武大强正弯腰整理着什么。
丁秋楠坐在帐篷边的石头上,膝盖并拢,双手交叠放在上面。
她在看武大强的动作,看得很专注,连鬓边滑下一缕头发都没去拨。
南易记得她平时不是这样的——在医务室,她总是挺首背脊,目光平视,像一尊白玉雕的像。
可现在那尊像活了,微微前倾的肩线泄露了某种松弛。
唱片机终于转了起来。
老旧的唱针划过胶盘,发出沙沙的杂音,然后才是断续的旋律。
南易坐在小马扎上,格子布铺在膝头,上面摆着切好的面包和罐头肉。
他拿起一片面包,又放下。
面包边缘己经有些发硬了。
帐篷那边传来低语。
听不清内容,只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:“……夜里冷……”
“……防潮……”
然后是丁秋楠轻轻的笑声,很短促,像石子投入深井,咚的一声就没了回音。
南易往火堆里添了根柴。
火星噼啪炸开,有几颗溅到手背上,烫出细小的红点。
他没觉得疼,只是盯着那点灼痕慢慢褪成淡粉色。
胖师傅己经靠着三蹦子打起了鼾,呼噜声一起一伏,和湖水的波动莫名合拍。
夜深了。
风里带了水汽,扑在脸上凉丝丝的。
南易看见武大强钻进了帐篷,灯还亮着,在帆布上投出两个晃动的影子。
一个高些,一个纤细些,偶尔交错,又分开。
唱片机还在转,但音乐早就放完了,只剩唱针空转的摩擦声,嘶啦嘶啦的,像某种无休止的刮擦。
他站起来,走到湖边。
水面映着残缺的月亮,被涟漪扯成破碎的银片。
远处有夜鸟叫了一声,又归于寂静。
帐篷里的灯终于灭了,黑暗完整地笼罩下来,吞没了格子布、小马扎、没动过的食物,还有那台还在空转的唱片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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