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椒和茄子的香气混合着酱汁的味道飘散出来,他特意浇上了自己调制的料汁,自信这份盖浇饭绝不会输。
他朝那边飘来古怪气味的方向瞥了一眼,心里笃定,论起做饭的真本事,对方还差得远。
臭气与香气在空气里划出无形的界线。
南易挺首了脊背。
他想,此刻待在武大强身旁的丁秋楠,定然是煎熬的,正盼着谁来将她从那窘境中带离。
等他提着那只盛满佳肴的饭盒走过去,她必定会欢欣地走向他这边。
而武大强,将因为一顿简陋的晚餐,沦为众人眼中的笑柄。
“丁医生,我备了些可口的饭菜,要不要一起用?”
南易停在帐篷的阴影边缘。
丁秋楠正捧着一碗深色的食物,吃得专注。
她抬起脸,嘴角还沾着一点油亮:“不必了,南师傅,我这儿有吃的。”
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钻进鼻腔。
南易的眉头拧紧了:“若是难以下咽,不必勉强。
我这份与你换。”
“换?”
丁秋楠的语调扬了起来,“我才不换。
南师傅,这东西滋味好极了,你便是拿十盒饭来,我也不换。
你能……别总来问我么?”
拒绝得干脆利落。
她可是头一回尝到这奇特的滋味,更何况,这是武大强亲手调理的。
凭什么要换?
南易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。
那样刺鼻的气味,竟被称作“好极了”
?他仍不甘心,试图寻回一点优势:“丁医生,我还带了唱片机,是外国来的稀罕物。
这般景致,配上些优雅的乐曲,岂不更妙?”
提及那唱片机,他脸上不自觉浮起一丝矜傲。
丁秋楠的眉尖蹙得更紧:“我对你的饭菜、你的唱片机,都没有兴趣。
我只想安安静静吃完这顿饭,可以吗?”
话语像冰碴,扎得南易胸腔里某处隐隐作痛。
他想不明白,一碗散发着怪异气味的食物,怎就能让丁秋楠如此决绝地背过身去?这究竟凭什么?
“唉,这或许就是各人的缘法吧。”
一旁的胖师傅摇着头,己经掀开自己的饭盒,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。
武大强这时才笑了笑,声音不高:“秋楠,我这儿可没什么唱片机,只有一把旧口琴。
愿意合一段曲子么?”
“口琴?”
丁秋楠的眼睛亮了一下,“好啊。
早些年,我还差点被选进厂里的文工团呢。”
“那……来一段《沂蒙山好》?”
“行!”
听说他竟会吹口琴,丁秋楠心底那点兴致被勾了起来。
饭食的暖意还在胃里,正需要些活动。
她甚至暗自想着,只要是武大强起的调,莫说是口琴,便是随意哼个旋律,她也乐意跟着。
暮色渐沉,篝火的光跳动着,将人影拉长。
武大强将口琴凑到唇边,一段悠扬熟悉的曲调便流淌出来,带着些许旷野的凉意。
丁秋娜站起身,随着旋律轻轻摆动身体,清亮的歌声融进了渐起的晚风里:
“人人那个都说哎,沂蒙山好,沂蒙那个山上哎,好风光……”
青山绿水的景致在视野里铺展,风吹过时草浪低伏,牛羊的轮廓时隐时现。
远远飘来的歌声让南易怔住了。
他从未听过丁秋楠唱歌。
那声音清亮,却不是为了他而响起的。
胸腔里泛起一阵酸涩,像被什么陈年的液体浸透了。
偶尔随风送来的低语与笑声,更像细针,一下下扎在心头。
武大强和丁秋楠聊了整夜。
他渐渐明白,她平日那层冰霜似的模样从何而来。
她父亲早年留洋学医,归来后恰逢时局变动,因出身问题只得闲居在家。
而她自己在厂里活得小心翼翼,又因相貌惹人注目,总招来不必要的追逐。
于是只好用冷淡作盔甲,挡开那些不怀好意的靠近。
这一夜的交谈让武大强看见另一面的她——天真,甚至有些热烈,并不似外表那般孤高。
他对她的印象悄然有了改变。
天未全亮,武大强便发动车子送丁秋楠回分厂。
南易和胖师傅熬得双眼泛青,跟在后头,一路尘土扑了满脸。
南易望着前头的车影,只觉得无力——对手这般厉害,他还能怎样。
“大强哥,你上次落下的饭盒。”
丁秋楠声音软了几分,隐隐带着一点娇。
武大强接过来,手里一沉。
打开看时,里头塞满了纱布、消 ** 水,还有好几支跌打药膏,挤得严严实实。
“秋楠,你的药!”
他举起饭盒朝她喊,以为是对方不小心遗落的。
“不,是给你的。”
丁秋楠转过脸笑了,颊边浮起淡淡的红,随即扭头快步走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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