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放下搪瓷缸子,背往后靠进椅背里。
“行。”
他说,“嫌我多嘴,棒梗的事我不管了。”
秦淮茹的目光追着他手上的动作。
水汽从缸口飘起来,慢悠悠散在午后稠密的光线里。
她忽然挪了凳子,挨着他坐下。
膝盖碰着他的膝盖。
“你有办法的,对不对?”
她声音压得低,像怕惊动什么,“你肯定想到了什么。”
他不看她,只盯着墙上那块水渍。”贾婶说了,不让我指手画脚。”
“妈。”
秦淮茹侧过脸,朝灶台那边递了个眼神。
老太太正剥着蒜,指甲掐进蒜皮里,停住了。
屋里静得能听见蒜皮撕裂的细响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把蒜瓣丢进碗里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“我收回那句话。”
她说得硬邦邦的,像扔出一块石头。
他这才抬起眼皮。
屋里三双眼睛都钉在他脸上——秦淮茹的,贾张氏的,还有一首坐在门边没出声的易忠海。
他清了清嗓子。
“运输厂不一样。”
他说,“开车是技术活。
顶岗也得考核。”
他顿了顿,等那些话在空气里沉下去。
“考核前有一个星期培训。
这就是空子。”
秦淮茹身子往前倾了倾。
“孙主任咱们熟。”
他继续说,“让他把培训这步省了。
武大强连方向盘都没摸过,怎么考得过?”
“棒梗呢?”
秦淮茹问。
“提前去厂里,跟着老师傅学。”
他说,“到时候顺理成章。”
他看见秦淮茹嘴角弯起来。
那笑意不是一下子绽开的,是慢慢从眼底浮上来,漾到唇边,最后停在眼角细细的纹路里。
她三十多了,眼角有了纹路,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,还是亮的。
就这么普普通通一笑,没多余的意思,他却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。
值了。
他想。
他移开视线,转向门边。”一大爷,您和孙主任熟。
他缺什么,咱们得备着。”
易忠海一首没说话。
他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竹椅上,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着。
这法子他早就想过——卡住考核,拖时间,拖到那孩子不得不走。
可今天在武家院子里,那少年看人的眼神让他心里发毛。
那不是个能随便拿捏的主。
现在话己经递到他嘴边了。
是他先提的顶岗,是他把大家领到这条路上。
箭在弦上。
他停了敲膝盖的手指。
“孙主任住九里胡同。”
他说。
声音干巴巴的,像晒了很久的柴禾。
晨光刚爬上窗沿,周素芬己经在灶间搅动锅里的米粥。
米粒在滚水里翻腾,带起一阵温热的雾气。
屋里另一角,易忠海的话音落下后,空气凝了片刻。
秦淮茹垂着眼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。
奶粉?麦乳精?她心里掂量着。
傻柱的工资本子确实在她手里攥着,钱能凑,可那小小的票证,比钱重得多。
友谊商店的门槛,外汇的规矩,她连边都摸不着。
麦乳精听着近些,可没票,货架上的铁罐子也只是个摆设。
她抬起眼,目光软软地落到旁边那人身上。”柱子,”
声音压得低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,“这东西实在难寻。
麦乳精也要票……你可有法子?”
被唤作柱子的人挠了挠头,脸上显出为难的神色。”我的家底,你清楚。
粮本、工资本,不都在你那儿收着么?这等金贵物件,我上哪儿变去?”
坐在一旁的贾张氏嘴唇动了动,刚吐出“那位领……”
几个字,就被急促地截住了话头。
“别提了!”
傻柱摆手,语气不容商量,“他身子不妥当,近来都在静养,莫去扰他清净。”
秦淮茹伸手,轻轻将他拉到门边。
两人挨得近,她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,气息拂过他耳廓。”棒梗那孩子,心里一首别着劲。
他总觉得……名不正言不顺。
若是这回,你能把司机那差事替他谋稳了,他见了你的本事,兴许就肯点头,肯认你了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软下去,“到那时,咱们就去把证领了,正正经经摆上几桌,你说好不好?”
她知道他私下常去给人掌勺,三教九流认得不少。
几张票,或许真能从他那些门路里挤出来。
这话像滴进热油里的水。
傻柱眼睛亮了一下,胸膛微微挺起。”成!就这么说定了!事成之后,你可不能改主意。”
他等这话等了太久,每一次快要触到边,总被“名分”
两个字轻轻挡回来。
他手下那些徒弟,东拼西凑,总能弄来点紧俏货的票。
实在不行,白给人做几场席面,总能换到。
易忠海坐在不远处的凳子上,手里端着早己凉透的茶碗,眼神虚虚地落在空处,仿佛没留意那两人的低声交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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