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大爷阎埠贵拎着个旧搪瓷缸子，从自家门口晃悠出来，准备去中院的水龙头接点水。
他一边走一边盘算，这个月的水费该怎么跟邻居们摊，才能让自己家少掏二分钱。
走到前院和中院之间的月亮门前，正要拐进去，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人影。
那人站在前院门口，拎着一只旧皮箱，正抬头望着院里那棵老槐树。
阎埠贵起初没在意，以为是哪个走错门的访客。
他继续往前走了一步，又停住了。那人的侧脸，那人的站姿，那人微微仰头时露出的眉骨轮廓——
搪瓷缸子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，水洒了一脚面，阎埠贵却浑然不觉。
他的嘴张得老大，眼珠子瞪得快要从镜片后面蹦出来，手指颤抖着指向那个人影，喉咙里发出一串断断续续的、变了调的声音：
“林……林大山？林大山！”
那人转过头来。
鬓角的白发比阎埠贵记忆里多了许多，眉骨上添了一道疤，但那双眼睛没变——沉默的，沉静的，像一口望不到底的深井。那眼神和离开时一模一样。
阎埠贵往后踉跄了一步，后背撞在月亮门的门框上，发出闷响。
他的腿肚子都在哆嗦，嘴唇抖了半天，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：
“你……你没死？！你还活着？！”
林大山看着他那副见了鬼的模样，嘴角动了动，没笑出来。他只是点了点头，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：
“老阎，好久不见。”
好久不见——西个字，平平淡淡，像是出门买了趟菜、在巷口打了个照面那样平常。可阎埠贵知道，这人失踪了九年。九年！
可现在这人就站在这儿，拎着皮箱，眉骨上多了道疤，却活生生地站着！
阎埠贵扶着门框，大口喘气，好半天才把魂儿收回来。
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，给林大山让出路，嘴上却己经飞快地运转起来：
“你媳妇！你媳妇在家！在西屋！她——哎呀，我、我去喊人——”
他转身就要往院里跑，跑了两步又猛地停住，回过头，用一种极度复杂的目光看着林大山。
“你……你这些年都上哪儿去了？大伙儿都当你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。因为林大山己经越过他，拎着皮箱，走进了那道月亮门。
阎埠贵站在原地，看着那道沉默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。搪瓷缸子还躺在地上，水流了一地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猛地回过神来，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：
“得，这回来了，院里又得热闹了。林家那几个小子……啧啧。”
他弯腰捡起搪瓷缸子，顾不上地上的泥，转身就往回走。
他要赶紧把这事儿告诉三大妈——不，先告诉易中海？不，先告诉谁呢？他脑子里乱成一团，脚下却越走越快。
林大山走过前院，走过中院，绕过那棵开满白花的老槐树，停在西厢房那扇斑驳的木门前。
门虚掩着。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，和一股熟悉的、他好久没闻过的味道——玉米面糊糊的香气，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煤烟味。和秀兰信里写的一样，“晚饭就是糊糊配咸菜，但孩子们都吃得香”。
他站在门口，手悬在半空，没有敲。
皮箱的把手被握得发烫。
屋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，然后是一个女人柔和的声音，带着点催促：
“星星，别玩了，过来吃饭。”
一个小女孩的声音，脆生生的，带着撒娇的尾音：“妈，我再叠一个纸船，就一个！”
“你这孩子——”
脚步声近了，朝门口来。虚掩的门被从里面拉开。
孙美玲站在门口，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，手里还攥着锅铲。
她抬头，看见门外站着的人。
锅铲“咣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她愣在那里，眼睛睁得极大，嘴唇微微张开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那张脸比记忆里老了太多，鬓角的白发、眼角的细纹、眉骨上那道触目惊心的疤——可那双眼睛没变。
九年来，她无数次梦见这双眼睛，醒来时枕边都是湿的。
她张了张嘴，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眼泪先于任何声音涌了出来，大颗大颗地滚落，砸在胸前的围裙上，洇开深色的湿痕。
林大山看着她。
九年了。他无数次想过这个画面，想她第一眼看见自己时会是什么表情，会说什么话。可现在她就在眼前，泪水汹涌，嘴唇颤抖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。
他想伸手去扶她，手伸到半空，又停住了。他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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