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美玲擦干眼泪，声音还在发抖，却努力平稳下来：
“海子……还在保卫科没回来。江子和小川……他俩还在学校，得晚上才能到家。”
林大山走近一步，伸出手，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
那双手比他记忆里粗糙了许多，指节有些变形，那是长年累月洗衣做饭、操持家务留下的痕迹。
“美玲。”
“我不走了。”
孙美玲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她使劲点头，这次终于说出话来，虽然断断续续，却一字一字砸在他心上：
“好……好……不走就好。”
林星星从妈妈的衣服里探出半个脑袋，悄悄地看着那个陌生的男人。
他握着妈妈的手，眼眶也红了。她不明白为什么妈妈在哭，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男人看起来那么难过。但她隐约觉得，这个人和故事里的爸爸，好像真的有一点点像。
夜色终于完全沉了下来。
林大山坐在那张老旧的方桌旁，手边放着那杯妻子刚给他倒的热水。
他己经很久没有这样坐着了——什么任务都没有，什么指令都不等，只是坐着，等儿子们回家。
林星星趴在桌子的另一头，手里攥着那张没叠完的纸船，时不时偷偷抬眼看他。那目光里带着好奇、躲闪，还有一点点孩子特有的、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林大山没有刻意去看她，但他知道她在看自己。
院子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，急促而有力。
“妈！我回来了！”
门被推开，一个高大的身影跨了进来。是林海。
他穿着轧钢厂保卫科那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制服，帽檐下的脸还带着夜班的疲惫，但眼睛里却有一种压抑不住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光。
他的目光落在方桌旁那个鬓发花白的男人身上。
林海站住了。
他站在那里，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，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。那身保卫科制服把他衬得格外挺拔，眉宇间的英气像极了二十多年前的林大山。
可此刻，这个平日里在厂里说一不二、遇事从不慌张的中队长，喉结剧烈地滚动着，眼眶一点一点地泛红。
“爸。”
他叫出了声。那声音有些沙哑，有些发颤，却坚定得像一块石头落了地。
林大山站起身。
他看着这个比自己还高出半头的青年，看着他身上那身笔挺的制服，看着他脸上那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倔强轮廓。
他走的时候，海洋才十一岁，刚会写自己的名字，歪歪扭扭的，像一群打架的蚂蚁。
“小海。”林大山的声音也很轻，却沉甸甸的。
“长这么大了。”
林海跨前一步，想说什么，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。他走到父亲面前，站定，忽然立正，抬起右手，端端正正地敬了一个礼。
不是儿子对父亲，而是对军人。
林大山的眼眶热了。他抬手回礼，动作沉稳，一如当年。
林海放下手，红着眼眶咧嘴笑了：
“爸，您可算回来了。我妈等您……等了太久了。”
他说完，目光扫过趴在桌边的妹妹，又扫过灶台前背对着他们、肩膀微微颤抖的母亲，喉咙有些发堵。
“妈，”他清了清嗓子。
“江子和小川呢？”
孙美玲没有回头，声音却有些发闷：
“应该快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院子里又响起了脚步声。这回是两个人，一前一后，步伐轻快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。
“妈！我们回来了！”
他们俩同时看见了方桌旁坐着的那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。
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林江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，整个人僵住了。
林川站在他身后，原本垂着的眼帘倏地抬起，目光落在那个鬓发花白、眉骨带疤的男人脸上
“爸。”林江先开口了。他的声音有些发紧，眼眶却红了。他还记得父亲走的那年，自己才九岁，什么都不懂，只记得母亲抱着他站在巷口，一首站到天黑。
此刻那个存在就坐在眼前。
林江不知道该怎么走过去，该说什么话，他只是站在那里，手还攥着那本卷起的课本，攥得指节发白。
林大山站起身。
他看着这两个陌生的少年，看他们的眉眼，看他们的站姿，看他们身上那和他如出一辙的倔强沉默。
他离开时，江子和小川还小。可现在他们站在面前，己经是半大的少年了，肩膀开始变宽，喉结开始突出，再过几年，就能顶门立户了。
“江子，川子。”他声音有些沙哑，
“过来，让爸看看。”
林江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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