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中海得知林大山回来的消息，是在第二天下午。
刚绕过月亮门，就看见前院几个老娘们儿围在一起，叽叽喳喳说得正欢。他心里一紧，正要低头快走，那几个人的话却像刀子一样扎进他耳朵里——
“听说了吗？林家那个林大山回来了！”
“哪个林大山？就是孙美玲的男人？他不是失踪好多年了吗？”
“可不是嘛！昨儿傍晚回来的，三大爷亲眼看见的！拎着个皮箱，站院里看了半天树，跟做梦似的！”
“哎呀，那可真是……人家男人回来了，孙美玲这下可算熬出头了！”
易中海站在原地，腿肚子一阵发软。
林大山？
那个当了十多年兵的林大山？
那个他以为早就死在外头、所以这些年才敢明里暗里挤兑林家、占林家便宜的林大山？
他回来了？
易中海的脑子“嗡”地一下，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。他扶着墙，好半天才站稳，然后几乎是踉跄着，转身就往回跑。
他得找人商量。他得找聋老太太。
聋老太易中海敲开门的时候，老太太正坐在炕上打盹儿，听见动静，慢吞吞地睁开眼。
“中海啊……咋了？又出啥事了？”
易中海顾不上客套，一屁股坐在炕沿上，压着嗓子，声音都在发抖：
“老太太，林大山回来了！”
聋老太太愣了一下：“哪个林大山？”
“西屋孙美玲的男人！那个当兵的！走了二十多年那个！”易中海急得额头冒汗，“他……他回来了！”
聋老太太沉默了。
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闪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慢慢开口，声音依旧含糊，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意味：
“回来了……就回来了呗。你慌啥？”
“我……”易中海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来。
他能说什么？说他这些年怎么趁着林大山不在，挤兑林家那孤儿寡母？说他怎么在院里的大事小情上，明着“主持公道”，暗里让林家吃亏？
他说不出口。
但聋老太太活了这把岁数，什么看不明白？
她看着易中海那张惨白的脸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中海啊，”她的声音很慢，每个字都像从磨盘里碾出来的，“你能在这院里当这么多年一大爷，靠的是啥？”
易中海愣了愣：“靠……靠大家伙儿信任……”
“屁。”聋老太太难得说了一句粗话，
“靠的是你八级工的身份，靠的是你……会挑软柿子捏。”
易中海的脸色更白了。
聋老太太却没看他，只是望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，慢悠悠地说：
“林家那些年，男人不在，孤儿寡母。可现在……人家男人回来了。”
她顿了顿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锐利，像老树皮底下露出的新刃。
“当兵的，十多年，能活着回来的，哪个是善茬？哪个是没本事的？你动动你那脑子想想，他这十多年干啥去了？能活着回来，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，那得是多大的造化？”
易中海的额头沁出冷汗。
他当然想过。他怎么能不想？一个兵，当了十多年，什么概念？要是留在部队里，起码也是个团级；要是转业到地方，那起码也是个——
他不敢往下想了。
“老太太，”他的声音都变了调，“那……那我该怎么办？我这些年……我可没少……”
“没少什么？”聋老太太打断他，“没少欺负人家？没少占人家便宜？”
易中海说不出话来。
聋老太太又叹了口气。这回那叹息里，多了几分疲惫，几分无奈。
“中海啊，我老了，活不了几年了。你平时孝敬我，我心里有数。但这事儿……”她摇了摇头，语气忽然变得很坚决。
“这事儿你找我，没用。”
易中海急了：“老太太！您可不能不管我！您在这院里说话最有分量，您要是能出面……”
“我出面？”聋老太太忽然笑了一声，那笑声干涩，像风吹过枯叶。
“我出面说啥？说‘林大山，你媳妇那些年受的委屈就算了吧，都是邻里邻居的’？你猜人家会不会听我的？”
易中海愣住了。
“人家凭啥听我的？”聋老太太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我这把老骨头，在这院里活着不是靠我有多大的本事。可人家林大山，那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。他能听我一个老婆子的话？”
她看着易中海，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、近乎冷酷的清醒。
“中海，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能在那个年代走过来的人，没一个是傻子。我见过多少事儿？那些愣头愣脑往前冲的，早没了。能活下来的，都学会了看风向，都学会了——躲。”
易中海的嘴唇在哆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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