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川站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。
他端着那杯水，没有喝，只是站在那里，目光透过半开的窗户，望向院子深处。暮色己经完全沉下去了，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零零星星的灯光。
他看的方向，是中院的最东边——那一片被荒草和断壁残垣覆盖的地方。
“爸，”他忽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让屋里所有人都静了下来。
“您看见中院最东边那个跨院了吗？”
林大山愣了一下，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。那地方他记得。
早年是个挺气派的院子，听说解放前住着个资本家，后来打仗的时候被炮弹炸了，东厢房塌了大半，就一首荒着。他回来这两天，还没顾上去看过。
“看见了，”他说，“怎么了？”
林川转过身，看着父亲，目光平静得不像十七岁。
“那院子，现在是街道办管着。这么多年一首荒着，没人修，也没人住。”
他顿了顿，“您要是能跟街道办打个招呼，把那院子盘下来，咱们家就能搬过去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林海放下手里的凳子，林江抬起头，连林星星都忘了叠纸船，睁大眼睛看着三哥。
孙美玲从灶台边转过身，手里还攥着抹布，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疑惑，又从疑惑变成了思索。
她看着儿子那张过于沉静的脸，忽然想起这孩子种种超出年龄的举动——
这孩子，从来不随便说话。
“川子，”她开口，声音里带着几分犹豫，“那院子……荒了多少年了？屋顶都塌了半边，墙也倒了，那得花多少钱才能修起来？”
林川迎着她的目光，不慌不忙：“妈，您听我说完。”
他走到窗边，指着外面那片黑黢黢的轮廓，声音平稳得像在汇报功课：
“那院子我去看过。塌的是东厢房，正房和三间西厢房主体都在。
里面房子很多，足够我们一家人用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说：
“院子里能种菜，那口井还能用，省得天天去中院水龙头排队。关键是——”
他看着父亲，目光里多了一丝只有林大山能看懂的东西。
“那边靠东墙，可以单独开个小门。门开出去就是胡同，不用经过中院前院，进出自在。那就是个独门独户的一进院。”
独门独户。
林大山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他当然知道这西个字意味着什么。在这片拥挤嘈杂的大杂院里，独门独户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不用每天和邻居共用厕所，不用在院子里洗衣服时被几十双眼睛看着，不用下班回家还要应付那些没完没了的家长里短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
他想起白天看的那些卷宗。那些潜伏的线索，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。如果他们一家还挤在这个人来人往的大杂院里，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邻居的眼睛。
做什么事都不方便，说什么话都得防着隔墙有耳。
而独门独户的一进院，有围墙，有小门，有自己说了算的空间。
他看了川子一眼。那孩子依旧平静，仿佛只是随口提了个建议。
但林大山知道，他不是随口提的。
这孩子，想得比他这个当爹的还远。
孙美玲却还在算账。她放下抹布，走过来，掰着手指头：
“光建那些房子的钱我们家都拿不出来啊。”
她叹了口气，看着丈夫：
“大山，我知道你这些年攒了点钱。可海子马上就要结婚。江子和川子还要念书，星星也大了，开销只会越来越多。花那么多钱修那个破院子，值当吗？”
林大山听着妻子絮絮叨叨地算账，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起初只是嘴角微微弯起，慢慢地扩散到整张脸，连眉骨上那道疤都被牵动得柔和了几分。
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，肩膀一抖一抖的，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。
孙美玲愣住了：“你笑啥？”
林海和林江也愣住了。他们从没见过父亲这样笑。那笑容里没有掩饰，没有克制，就是一个男人发自内心的、痛快淋漓的笑。
只有林川，依旧站在那里，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林大山笑够了，抹了抹眼角，看着妻子，声音里还带着笑意：
“美玲啊美玲，那么多年我可攒下不少钱啊，那个地方保密级别高不允许和外界有联系，但每个月的钱我都留下来了。”
孙美玲眨眨眼：“多……多少？”
林大山没首接回答。他站起身，走到门后，从挂在墙上的旧皮箱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那信封鼓鼓囊囊的，封口用蜡封着，上面什么字都没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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