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林大山吃过早饭，换了身干净的中山装，准备出门。
孙美玲在灶台边收拾碗筷，头也没回：“去街道办？”
“嗯。”林大山扣好风纪扣。
“早点把事定下来，早点安心。”
林星星趴在小凳子上叠纸船，闻言抬起头：“爸，您要去哪儿？”
“去给你弄个大院子。”林大山弯腰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以后你就有自己的房间了。”
林星星眼睛一亮，正要欢呼，忽然看见三哥从里屋走出来，穿好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学生装，手里还拎着书包。
“爸，”林川走过来，语气平淡，“我跟你去。”
林大山愣了一下：“你今天不上学？”
“上午没课。”林川说，“下午再去。”
林大山看了看这个三儿子，想起昨晚他说的那些话——东跨院的布局，
修房子的预算，单独开门的位置。这孩子对那院子的了解，比他自己家还清楚。
“行。”他点点头，“走吧。”
父子俩一前一后出了门，穿过中院，绕过前院那棵老槐树，走进南锣鼓巷清晨的阳光里。
林大山推着那辆旧自行车，林川走在他旁边。两人都没说话，脚步声在青砖路上一下一下地响。偶尔有邻居迎面走来，看见林大山，都会愣一下，然后堆起笑打招呼。
“哟，林大哥，出门啊？”
林大山点点头，也不多寒暄。
林川走在父亲身侧，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邻居的脸。那些笑容底下藏着什么，他比谁都清楚。有人在打量，有人在估量，有人在心里盘算着以后该怎么跟林家相处。
他收回目光，看向前方的路。
街道办在巷口往东走两条街，是一排灰砖平房，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，写着“南锣鼓巷街道办事处”。
林大山推门进去。
一个西十来岁的女人正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后，低头写着什么。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别着一枚黑色的发卡。
听见动静，她抬起头，目光先是落在林大山身上，微微愣了一下，然后移向他身后的林川。
“哟，小川？”她的脸上露出笑容。
“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？不上学？”
林川从父亲身后走出来，叫了一声：
“王姨。”
林大山愣住了。
他看看那个被叫作“王姨”的女人，又看看自己儿子，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两个字：认识？
王主任己经站了起来，绕过办公桌走过来，目光从林川身上移到林大山身上，上上下下打量了几遍，那笑容慢慢凝固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、近乎恍惚的表情。
“你……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飘，“你是……”
林大山看着她，也觉得有些眼熟。西十来岁，眉眼端正，带着一股子街道干部特有的干练劲儿。他想了想，忽然想起来了——
“你是王桂芬？”他试探着问，“老王家二丫头？”
王主任的眼睛瞬间睁大了。
“林大山？！”她脱口而出，声音高了八度。
“你……你没死？！”
林大山被她这反应弄得有些哭笑不得。他摸了摸鼻子，无奈道：“活着呢，好端端的，咋就死了？”
王主任愣在那里，好半天没说出话来。她的目光从林大山脸上移到林川脸上，又移回来，来回看了好几遍，像是要确认眼前这人是不是鬼魂变的。
“你……你可真是……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，“你知道你媳妇这些年怎么过的吗？你知道我们街坊都当你……”
她没说完，但那未尽的话，林大山听得懂。
都当他死了。
他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。愧疚，酸涩，还有一丝苦笑。九年，在旁人眼里，可不就是死了吗？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，声音低了些。
“我都知道。”
王主任看着他，目光复杂极了。有惊讶，有感慨，有一丝替孙美玲高兴的欣慰。
“你呀……”她叹了口气，摇了摇头，把那股情绪压下去，恢复了街道干部的公事公办，
“行了，活着就好，回来就好。美玲等了你九年，总算没白等。”
她转身回到办公桌后坐下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：“坐吧，今天来什么事？”
林大山在她对面坐下，林川站在他身后，没有坐。
“王主任，”林大山从怀里掏出那份转业安置文件，递了过去。
“我这次回来，是转业了。组织上安排我在西城公安局工作。”
王主任接过文件，低头看了一遍，又抬头看了他一眼。那目光里，多了几分新的东西——惊讶，还有一丝重新打量的意味。
“公安局……”她喃喃道，“局长？”
林大山点了点头。
王主任沉默了一瞬。她把文件还给他，看着他的目光复杂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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