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广明的效率很高。
第三天下午,他就敲开了林大山办公室的门,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档案。
“局长,找到了。”
林大山放下手里的文件,抬起头:“说。”
张广明把档案放在桌上,翻开第一页:“周建国,五七年被记过后,调到北郊农场。刚开始在农场办公室干了半年,后来不知怎么的,被下放到生产队,现在就是个普通职工,种地、养猪,什么都干。”
林大山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农场办公室,到生产队,”他慢慢重复了一遍。
“这是降级了?”
张广明点了点头:“明降。而且不是一般的降,是首接打到底。一个原来的车间主任,现在跟普通农民一样干活。”
林大山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他家里呢?”
“老婆孩子都跟着去了。老婆在家里做家务,两个孩子还在上学。日子过得紧巴巴的,但还算过得下去。”
林大山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外面阳光很好,照在院子里那几棵槐树上,叶子绿得发亮。但他心里却沉甸甸的。
一个屠宰场的车间主任,举报厂长,最后被记过,被调走,被下放,变成普通职工。
这正常吗?
不正常。
他转过身,看着张广明:“派去的人,问出什么了?”
张广明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。他迟疑了一下,才开口:
“问倒是问了。但周建国的态度……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他一口咬定,是自己当年刻意报复,举报失实。”张广明说。
“我们去的人反复问了好几遍,他就这一句话。问他当时是不是被人逼的,他说没有。问他是不是有什么隐情,他说没有。问他现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他说没有。”
林大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一口咬定?”
“一口咬定。”张广明点了点头。
“而且态度特别坚决,像是背熟的词儿。我们的人说,他说话的时候,眼睛都不敢抬,就盯着地上。”
林大山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自己之前在军队的时候也知道许多事情。有些人在说谎的时候就是这样。眼睛不敢抬,话像背熟的词儿,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,而却这样大概之有两种可能要么被威胁,要么就是有把柄在别人身上。
“那个检疫员呢?”他问。
张广明摇了摇头:“找不着了。五八年就离职了,据说是回老家了。老家在河北,具体哪个县,没人记得。”
林大山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
“给我备车,我亲自去一趟。”
张广明愣了一下:“局长,您亲自去?”
林大山点了点头。
“这个案子,有问题。”
北郊农场离市区不远,开车一个多小时就到了。
林大山没穿警服,只穿了一身普通的蓝布中山装,让司机把车停在农场外面,自己步行进去。
农场很大,一片连着一片的庄稼地,远处是几排低矮的平房。他打听了几个人,终于找到了周建国住的那排房子。
是最后一排,最靠边的一间。门口堆着些农具,窗户上糊着旧报纸,看不见里面。
林大山走过去,敲了敲门。
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,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站在门口的,是个西十来岁的男人,瘦,黑,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旧褂子,眼窝深陷,胡子拉碴。
他看见林大山,愣了一下,随即眼神闪躲开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……你找谁?”
“周建国?”
男人点了点头,却不说话。
林大山看着他,心里微微一沉。
这就是当年的车间主任?那个敢举报厂长的人?
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。那眼神里,没有一点光亮,只有一种木然的、被磨平了的东西。
“我是西城分局的,”林大山放低了声音。
“想找你聊聊当年的事。”
周建国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他低着头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侧过身,让出一条缝。
“进来吧。”
屋里很小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两条凳子。墙上挂着一件破棉袄,地上堆着些杂物。周建国让林大山坐下,自己却站着,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林大山没有绕弯子,首接问:
“周师傅,五七年那事儿,我想听听你的说法。”
周建国沉默着。
“你当年举报马福顺,说是他用病猪死猪冒充好猪,”林大山继续说。
“后来为什么又承认举报失实?”
周建国的肩膀抖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林大山看着他,语气放得更缓:
“周师傅,我不是来为难你的。我只是想搞清楚,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
沉默。
长久的沉默。
周建国站在那里,像一尊泥塑,一动不动。但林大山看见,他攥着衣角的手,在微微发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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