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大山停下脚步，看着他。
周建国的嘴唇动了动，却没有声音。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，像是在做一个这辈子最大的决定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：
“同志……您……您到底是什么人？”
林大山看着他，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回两步，站在周建国面前，目光平和却沉稳。
“西城分局局长，林大山。”
周建国的身子晃了晃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。他的眼睛瞪得老大，嘴唇哆嗦着，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局长……分局局长……
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。这三天，己经有两拨人来找过他了。第一拨是两个普通警察，问了些话就走了。第二拨也是。他以为这次来的，也就是个科长什么的。
可这个人说，他是局长。
分局局长。
周建国扶着门框，腿有些发软。他想起自己刚才那些话——那些背熟的、翻来覆去的谎话。在这个人面前，那些谎话显得那么可笑。
林大山看着他，声音放得更缓：
“周师傅，我知道你有难处。我也知道，你刚才说的那些，不是真话。”
周建国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。
林大山继续说：“我干那么多年工作，见过太多像你这样不敢开口的人。他们都有同样的原因——家人，孩子，怕连累他们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周建国那双浑浊的眼睛：
“周师傅，我没办法保证一定能护你周全。我这个局长，刚上任不久，有些事还在查。”
周建国的眼神黯了一瞬。
但林大山接着说：
“可我能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他的声音沉下来，一字一字，像钉子一样钉进周建国的心里：
“就算我这个局长护不了你，我上面还有老首长。我在军队那么些年，出生入死，九死一生，不是白干的。我的老首长，他也绝对不会允许这样不公的事情发生。”
他看着周建国，目光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：
“周师傅，这世上，有些事不能永远被压着。有些人的手再长，也长不过天。”
周建国愣愣地看着他，眼眶慢慢红了。
那些话，像一块块石头，砸在他心上，砸开那道封死了两年的口子。
他想起两年前的那个晚上。想起那些人闯进他家的样子。想起他们带走孩子时，孩子的哭声。
想起那张纸条上的字——“别不识抬举”。
他想起自己被调走、被下放、被一贬再贬的那些日子。想起老婆夜里偷偷抹眼泪，想起孩子问他“爸爸，我们为什么要搬到这里来”时，他答不上来的样子。
两年了。
七百多个日夜。
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。以为那些事，会跟着他一起埋进土里。
可眼前这个人，这个鬓角花白、眉骨带疤的男人，站在他面前，说——
“有些事不能永远被压着。”
周建国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他抬起手，用袖子使劲抹了一把脸，然后侧过身，声音哽咽：
“林局长……您……您请进。”
林大山跟着他重新走进那间昏暗的小屋。
周建国关上门，站在那里，沉默了好一会儿。他的肩膀还在抖，但他在努力稳住自己。
林大山没有催他。他只是静静地等着。
终于，周建国开口了。声音沙哑，断断续续，却一字一字，清清楚楚：
“林局长……当年的事，不是我的错。”
林大山点了点头：“你说。”
周建国深吸一口气，开始讲：
“五七年那会儿，我还是车间主任。干了十几年，从学徒干起来的。屠宰场的活，我闭着眼都能干。”
“那年三月，我发现了一批病猪。猪瘟，挺厉害的，按理说该销毁。可那批猪，没销毁。”
林大山的眉头微微皱起：“谁经手的？”
“马福顺。”周建国说。
“他亲自经手的。把检疫站的章盖了，把那些病猪混进好猪里，送到了市场。”
“你发现了，就举报了？”
周建国点了点头：“我当时觉得，这事儿不能瞒。病猪肉吃出事来，多少人得遭殃？我写了举报信，交到了你们分局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周建国的身体又开始发抖。他的手攥着衣角，攥得紧紧的：
“然后……三天后，我家来了人。”
“什么人？”
周建国摇了摇头：“不认识。穿便衣，看着像……像有来头的。他们没说话，首接把我儿子带走了。”
林大山的眼神骤然一凝。
“带走孩子？”
周建国点了点头，眼泪又涌了出来：“我儿子那年才九岁。他们把他带走了一天一夜。我老婆哭得晕过去好几回，我……我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，捂着脸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。
林大山没有说话。他的脸沉得像块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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