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阳站在门口，短暂地对视着。
聋老太盯着他碗里的肉，目光像是生了根。她咽了口唾沫，那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楚。
而张阳则是盯着聋老太手里的碗。
那碗胎薄釉润，色彩鲜艳，上头画着几只小鸡，活灵活现的。
他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成化斗彩。上一世他在首播间里看过无数次的东西，虽然隔着屏幕，但那特征，那釉色，错不了。
聋老太馋虫上脑，可她还端着架子。
装穷这事儿，其实也是一件手艺活。装得太像，容易让人瞧不起；装得不像，又容易露富。
这老太婆也算是人老成精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以后谁也不要再说这个年代的人蠢了，但凡没点脑子，你根本就没办法活到解放。
这聋老太真是命好而且硬的典型了。这个年代，六十岁都算高龄，好家伙，她都七十多了，还有十几年的活头。
按说这样的人应该低调，怎么能在院里装成穷人、活得那么自在呢？
因为她聪明呀！
堪称是人老成精的典范。
她知道什么时候该硬，什么时候该软。知道该对谁笑，该对谁哭。该听的见就听得见，不该，或者麻烦事她一句不听。
知道在易中海面前摆老祖宗的谱，知道在王秀秀面前扮可怜的五保户。
可以毫不夸张的说，正因为院里有了聋老太的把持，才有易中海的张狂。
这会儿，她站在张阳门口，把那些心思全收了，只露出一副慈祥老太太的模样。
“张阳，老太太饿了。”
她咽了咽口水，声音拉得长长的，“我闻着你家这鸡儿的味道，还行。老太太我也不是一般人，解放前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？
让老太太给你品鉴品鉴，尝尝看，你的厨艺有傻柱子的几分吧。”
她见张阳没说话，笑眯眯地继续说：
“小同志，你刚来京城，不懂京城人的面儿。年轻人就得有爱心，我是五保户，你敬我一尺，我敬你一丈。”
张阳嘿嘿一笑。真的没想到，这死老太婆居然这么不要脸，话儿还是一套一套的。他没有回应，等着对方继续说。
“哎，你这小同志，要学会分享。我也是好心帮你尝尝味道，不是吗？”她把手里的碗往前递了递，“你看，老太太家里也没什么，这个瓷器可是个好东西，尽管现在不值钱。保不齐以后就值钱了呢？”
张阳当然知道。
如今这年头，三餐都没解决，饭也吃不好，谁去品鉴古董？
除西旧的时候，这些就是破铜烂铁，谁家有谁家就能被红卫兵抄家咯。
对于艺术的品鉴，那是吃饱后的事儿。
正因为经历过除西旧，东西稀缺了，慢慢就被人炒起来。正所谓温饱思，淫完搞文艺，就是这么来的。
“老太婆，肉你就别想了。”张阳把碗里的鸡肉扒拉进嘴里，嚼得满嘴流油，“这一个破碗，你就算是送给我，我也不需要。”
聋老太的脸色变了一下，但很快又堆起笑。
“那汤——小同志你给我弄碗汤喝呗，喝汤也能品鉴。”
“来吧，这个碗送你了。”
她把碗递过来，舔了舔干瘪的嘴唇。
张阳看了看她，又看了看那只成化斗彩碗。他转身进屋，从砂锅里舀了一勺汤——不是底下的汤，是上面那层金黄色的油。
熬过汤的都知道，上面那一层油，金黄金黄的。
他把那勺油倒进自己的碗里，又从暖壶里倒了大半碗开水，搅了搅。特么的你想喝汤？喝水吧你！主打的就是在水里兑汤。
“来，老太婆，尝尝。”
他把碗递过去。
聋老太看着碗里的油花，心里美滋滋的。她接过碗，生怕对方反悔，转身就走，走得飞快，哪像七十多岁的人。
回到自己屋里，聋老太把门关上，把碗放在炕桌上。
她看着面上那层金黄色的油花，舔了舔唇。为了喝这碗汤，她把今天易中海给的一个白面馒头拿了出来。一口馒头，一口汤，简首不要太香了。
她过去也是富贵人家的孩子。裹小脚的都是哪一类人？但凡家里有点底子的，有点规矩的，才会给女儿裹脚。穷人家的女儿要下地干活，裹了脚怎么干？聋老太这双脚，裹得规规矩矩的，三寸金莲，那是正经大户人家的做派。她娘家姓龙，祖上在旗，后来家道中落，可那架子没倒，规矩还在。
她嫁过人，男人没了，孩子也没了。怎么没的，她从来不提。只是从那以后，她就聋了——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说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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