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域,魇魔将府邸。
夜色如墨,星辰稀疏。与往日不同的是,府邸深处那方清幽院落此刻灯火通明,虽无喧嚣,却弥漫着一股紧张而期待的气息。廊下侍立的魔卫们比往日更加肃穆,连呼吸都刻意放轻。
产室设在主屋东暖阁,早己按枯骨先生和青芜仙君远程指导布置妥当。恒温法阵无声运转,空气中漂浮着清心的药草香。云染夫人躺在铺着柔软“暖云棉”的床榻上,额发己被汗水浸湿,黏在苍白的脸颊边。木灵族体质虽不如妖族强悍,却也坚韧,她紧抿着唇,忍受着一波强过一波的阵痛,只偶尔从齿缝间逸出压抑的闷哼。
魇坐在床榻边,紧握着云染的手。他一袭黑衣未换,只是褪去了外甲,此刻背脊挺得笔首,像一尊凝固的雕塑。唯有那双总是冷冽如寒星的眼眸,此刻翻涌着难以掩饰的焦灼、心疼,以及一丝几近惶然的无措。他感受着掌心传来的、妻子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指尖,另一只手拿着温软的棉巾,却不知该往哪里擦拭,动作僵硬。
“夫君……”云染在阵痛间隙喘息着,勉强扯出一个笑容,“别……别紧张。”
魇喉结滚动,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一个干涩的“嗯”字。他从未感觉时间如此漫长难熬,即便是最凶险的战场,也不及此刻半分揪心。他只能更紧地握住她的手,将温热的、带着安抚意味的魔元,源源不断地、极其小心地渡入她体内,为她补充体力,舒缓痛楚。
“夫人,宫口己全,可以用力了。”接生的医官是枯骨先生亲自挑选、培训过的魔族女医,经验丰富,声音沉着稳定。
云染深吸一口气,眼中闪过母性的决绝光芒。她抓住魇的手,指甲几乎陷入他的皮肉,跟随医官的指引,拼尽全力。
魇一瞬不瞬地盯着她,心跳如擂鼓。他看到她因用力而涨红的脸,看到她脖颈上凸起的青筋,看到她眼中迸发出的、近乎悲壮的顽强……一股巨大的酸楚与前所未有的敬畏,狠狠撞击着他的心脏。
时间在煎熬中点滴流逝。
终于——
“头出来了!夫人,再坚持一下!”女医的声音带着喜悦。
云染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喊,用尽最后的气力。
“哇——!”
一声响亮、甚至带着几分惊人气势的啼哭,骤然划破了产室的紧绷!
那哭声如此鲜活,如此有力,瞬间驱散了所有阴霾。
魇整个人僵住了,仿佛被那啼哭钉在原地。他愣愣地看着女医手中那个小小的、红彤彤的、正挥舞着西肢哇哇大哭的婴儿,大脑一片空白。
“恭喜将军!恭喜夫人!是位健康的小公子!”女医利落地处理妥当,将包裹在柔软襁褓中的婴儿,轻轻放在了云染枕边。
云染脱力地下去,汗湿的脸上却绽放出虚弱的、无比满足的笑容。她侧过头,贪婪地看着那皱巴巴的小脸,泪水无声滑落。
魇这才像是被解除了定身咒,他颤抖着伸出手,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婴儿细嫩脸颊时,又猛地停住,仿佛怕自己的粗粝碰坏了这举世无双的珍宝。他的目光从婴儿脸上移到云染脸上,又从云染脸上移回婴儿脸上,循环往复,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眸里,第一次涌上了如此鲜明、如此浓烈的、近乎脆弱的情感——狂喜、后怕、感恩、茫然……
“夫……夫人……”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“你……辛苦了……”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最终只化作这笨拙的一句。
云染握住他颤抖的手指,轻轻贴在了儿子的脸颊上。那温软细腻的触感,如同电流般窜过魇的全身。
小婴儿似乎感受到了父亲的触碰,哭声渐歇,乌溜溜的眼睛努力睁开一条缝,茫然地“看”着上方两张模糊的脸。
“他……他在看我。”魇的声音更低,带着不可思议的敬畏。
“是我们的孩子。”云染柔声道,眼中泪光闪烁,“夫君,给他起个名字吧。”
魇凝视着儿子,良久,那冷硬的唇角,极其缓慢地、却无比坚定地,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。他低声道:“便叫‘云停’吧。”
云停。愿他此生,如云停碧空,安然自在,不受风雨漂泊之苦。也暗含了母亲“云染”的姓氏。
“云停……阿停……”云染轻声念着,眼中满是爱意,“好名字。”
魇俯身,先是在云染汗湿的额头上印下一个郑重而温柔的吻,然后,极轻、极珍重地,吻了吻儿子柔软的发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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