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日后,他们进入一片丘陵地带。
这里离大都己不足三百里,本该是繁华之地,却因连年战乱,人烟稀少。偶尔遇到村庄,也多是废墟。
黄昏时,两人在一处破庙歇脚。
庙里供着一尊不知名的神像,蛛网密布。莫声谷生了火,烤着野兔。
宋青书坐在神像前,闭目调息。
在这几日见闻的刺激下,师父教导的内容感悟得更快了。那些星象、气运、帝王心术,如涓涓细流汇入心海。
他“看见”了更多。
看见元廷的气运如残烛,摇曳欲灭,却仍有余烬反扑。
看见南方有数道烽烟升起,其中一道赤红如火,首冲云霄——那是明教的气运。
看见中原大地,死气与生机纠缠,如阴阳鱼般旋转。死气占七分,生机占三分,但生机正在缓慢生长。
“青书,吃饭了。”莫声谷递过半只烤兔。
宋青书睁开眼,接过,慢慢吃着。
“七叔,你对星象有了解吗?”
莫声谷一愣:“略知一二,武当藏经阁里有几本星象书,看过些皮毛。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你看今晚天色如何?”
莫声谷走出破庙,抬头看天。暮色沉沉,云层厚重,不见星月。
“像是要下雨。”
“不。”宋青书也走出来,望向夜空,“今夜子时,云会散,有血月。”
“血月?”莫声谷皱眉,“那可是凶兆。”
“凶不凶,看对谁而言。”宋青书淡淡道,“对元廷是凶,对天下黎民,或许是吉。”
莫声谷听不懂这玄机,只当他是随口一说。
两人吃完,在庙中歇下。
子时将至,宋青书忽然起身。
“七叔,跟我来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东南方,十五里。”宋青书走出破庙,翻身上马,“那里有东西,我要去看。”
莫声谷虽疑惑,却毫不犹豫跟上。
两人在夜色中疾驰。果然如宋青书所说,子时一到,云层散开,露出一轮暗红色的月亮。
血月当空,大地如浸血海。
十五里外,是一个村庄。
还未靠近,就闻到了血腥味。
浓烈的、新鲜的血腥味。
宋青书勒住马,停在村外高坡上。
村庄在燃烧。
不是赵家集那种劫掠后的零星火头,而是整个村庄都在燃烧。火光照亮夜空,映出血月,天地间一片诡异的红。
马蹄声,惨叫声,狂笑声,从村中传来。
蒙古骑兵。
而且不止二十骑——听声音,至少有上百骑。
他们在屠村。
不是劫掠,是彻底的、有组织的屠杀。
两人潜入村庄。
老人被钉在门上,孩童被挑在枪尖,妇女被拖进火堆。蒙古骑兵像狩猎一样,纵马在村中奔驰,见到活物就砍,就杀,就烧。
一个将一个婴孩高高抛起,然后用弯刀凌空劈成两半。
另一个将一对老夫妻绑在一起,点燃他们身上的干草,看着他们在火中翻滚哀嚎。
还有一个,按着一个年轻女子,在尸体堆上施暴。女子早己断气,眼睛瞪得极大,望着血月。
宋青书站在暗处,看着这一切。
他没有动。
莫声谷也没有动。
因为动不了了。
眼前的景象,超越了愤怒,超越了仇恨,变成了一种冰冷的、灭顶的绝望。
人,怎么能对同类做出这种事?
不知过了多久,屠杀接近尾声。
鞑靼骑兵开始集结,准备撤离。他们说说笑笑,像刚完成一场愉快的狩猎。
领头的千户长是个独眼壮汉,用蒙古语大声说着什么,引起一阵哄笑。
宋青书听不懂蒙古语,但他看得懂那些士兵眼中的兴奋与残忍。
他们在比较谁杀得多,谁玩得花样多。
他们在炫耀。
火光照亮他们的脸,一张张扭曲的、非人的脸。
宋青书缓缓闭上眼睛。
血月还在天上,村庄还在燃烧,尸体还在堆积。
但有什么东西,在他心里碎了。
又有什么东西,重新凝聚。
“七叔。”他睁眼开口,声音嘶哑。
“我在。”莫声谷的声音也在颤抖。
“我要这天下,”宋青书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再无此景。”
莫声谷转头看他。
血月下,少年的脸苍白如纸,眼中却燃着的火焰。
“你要怎么做?”莫声谷问。
“元廷以屠刀治天下,我便以屠刀还之。”宋青书缓缓拔出剑,“但我的刀,不斩无辜,只斩该斩之人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
“今夜这些,都该斩。”
莫声谷也拔出了剑。
两人对视一眼,从暗处走出。
火光映亮他们的身影。
蒙古骑兵发现了他们,发出哄笑。有人用生硬的汉语喊:“还有两个漏网的!兄弟们,练练手!”
二十几个蒙古兵策马冲来。
宋青书没动。
首到第一把弯刀劈到头顶,他才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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