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十七分，沈之昀的出租屋还亮着一盏惨白的台灯。
他蜷缩在二手市场淘来的布艺沙发里，膝盖上放着一台散热风扇嗡嗡作响的旧笔记本。屏幕蓝光映在他脸上，将那双因为长期睡眠不足而微微下陷的眼眶照得发青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沈之昀没看。不用看也知道，是房东催租的短信，或者是某个远房亲戚“顺路”问他什么时候还钱。他把自己往沙发深处埋了埋，手指在触控板上机械地滑动，漫无目的地刷新着某个视频平台的首页。
“……这本真的甜到我在床上扭成蛆！”
“双男主！双强！先婚后爱！事业爱情双丰收！”
“姐妹们信我！看完首接相信爱情！”
视频封面是一张手绘的插画，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在香槟塔前相视而笑，其中一个冷着脸，另一个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。标题用夸张的粉色字体写着：《双面CP》——本年度最甜原耽文推荐！
沈之昀盯着那个封面看了很久。
香槟塔。他好像只在电视里见过。那种层层叠叠的高脚杯，倒满金色的液体，在灯光下会折射出细碎的光斑。他想象不出站在那种东西旁边是什么感觉，就像他想象不出“甜到扭成蛆”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。
他的情绪词典里，己经很久没有“甜”这个分类了。
手指却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。
视频里的UP主是个声音很甜的女生，背景里堆满了毛绒玩偶和小说实体书。她手舞足蹈地讲解着剧情，语速快得像在念什么咒语。
“程憬宵！冷面阎王！商界活阎王！但是你们知道吗，他在宋耀清面前就是一只炸毛小狗！”
“宋耀清！外交达人！表面上大大咧咧，实际上在程憬宵眼里就是一只温柔小猫咪！”
“还有副CP！谭玉韵和阮若琉！青梅竹马变爱人！从死对头到夫夫！”
沈之昀听着这些陌生的名字，看着UP主剪进去的原文片段。那些文字描述着高档餐厅的约会，私人飞机上的求婚，双方父母开明又惊喜的祝福。一切都是他从未接触过、也从未想象过的世界。
“最绝的是事业线！两个人一起搞事业，互相成就，最后双双登顶！”
“爱情事业双丰收！这是什么神仙人生！”
沈之昀按了暂停。
屏幕停在一段原文引用上：程憬宵在跨年夜的天台吻住宋耀清，身后是整座城市为他燃放的烟花。他想，原来人这一生，真的可以圆满。
他盯着那个“圆满”看了很久。
出租屋的窗户漏风，三月的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，带着楼下垃圾桶的酸腐气味。沈之昀起身去关窗，路过那面裂了缝的穿衣镜时，看见里面映出的人影——瘦，苍白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，袖口磨出了毛边。
二十西岁。父母死于一场他至今不敢回忆细节的车祸。亲戚们瓜分完赔偿金后，对他避之不及。没有学历，因为高考前三个月，他正坐在ICU外面等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奇迹。没有朋友，因为搬了太多次家，因为“那孩子命硬，克父克母”的流言传得太远。
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像这个城市里的一粒灰尘。落在窗台上，落在地铁扶手上，落在凌晨便利店的关东煮锅里。存在，但无关紧要。
回到沙发上，沈之昀重新点开视频，把音量调大了一点。UP主还在兴奋地介绍着副CP的糖点，他却己经听不进去了。他在搜索框里输入了那本书的名字——《双面CP》。
盗版网站弹出的广告层层叠叠，他耐心地一个个关掉，终于找到了第一章。
程憬宵第一次见到宋耀清，是在好友谭玉韵的生日宴上。
那人站在香槟塔旁边，手里晃着一杯香槟，正和身边什么人说着什么，笑得肩膀都在抖。程憬宵远远地看着，心想：这人话怎么这么多。
宋耀清像是感应到什么，忽然转头，正对上程憬宵的视线。
他愣了一下，然后举起杯子，远远地朝程憬宵笑了一下。
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沈之昀读得很慢。他发现自己需要经常停下来，去搜索一些词汇的含义——什么“高定西装”，什么“单一麦芽威士忌”，什么“私人会所”。这些词组在一起，构建出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宇宙。
在那个宇宙里，父母会在孩子带恋人回家时，笑着准备一桌子菜，而不是在电话那头说“别回来，晦气”。在那个宇宙里，车祸只是情节的转折点，是主角深情表白的契机，而不是一个永远填不满的黑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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