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憬宵不喜欢宴会。
这种场合总是充斥着太多没有意义的声音——虚伪的寒暄,夸张的笑声,还有香槟气泡破裂时那种细碎的、令人烦躁的响动。他站在谭家别墅最偏僻的角落里,手里捏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威士忌,冰块己经融化得差不多了,琥珀色的液体被稀释得寡淡无味。
“程总,久仰久仰——”
“程总,关于上次的合作——”
“程总,令尊身体可好?”
他面无表情地应对着每一个凑上来的人,用词精简得像是在发电报。好在“程憬宵”这三个字本身就自带拒人千里的气场,大多数人寒暄几句就知趣地退开了。
“你这样会没朋友的。”
谭玉韵不知什么时候晃到了他身边,手里端着两杯新的威士忌,把其中一杯塞进他手里。这位寿星今天穿了一身象牙白的西装,衬得他越发玉树临风,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下垂,像只温顺的大型犬。
但程憬宵知道,这副温柔白月光的皮囊下藏着一颗多么暴躁的心。他们相识二十年,从穿开裆裤到穿高定西装,他见过谭玉韵太多不为人知的面目。
“我不需要朋友。”程憬宵说,把旧酒杯放在路过的侍者托盘上,“只需要合作伙伴。”
“冷血。”谭玉韵笑着说,眼睛里却没有笑意,“难怪外面都叫你活阎王。”
“他们当面也这么叫。”
谭玉韵愣了一下,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,引得周围几个人侧目。他赶紧压低声音,用手肘撞了撞程憬宵:“说真的,你今天能来,我妈特别高兴。她一首担心你一个人闷出病来。”
“我很好。”
“你很好?”谭玉韵挑眉,“上个月谁在凌晨三点给我打电话,说睡不着?”
程憬宵抿了一口酒,没有回答。
他确实睡不着。己经持续很久了,久到他几乎忘记了自然入睡是什么感觉。每个夜晚都是一场漫长的对峙,他躺在那张过大的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,等待意识被疲惫强行拖入黑暗。
医生说是压力过大,建议他休假。他试了,在马尔代夫的沙滩上躺了三天,最后因为无聊而提前结束行程。问题不在工作,他自己清楚。那是一种更深层的、他说不清的空洞,像是心脏某个角落被挖去了一块,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块东西原本是什么形状。
“对了,”谭玉韵突然说,“今晚有个有趣的人,我想介绍你认识。”
“没兴趣。”
“先别拒绝。”谭玉韵的眼睛亮起来,那是他准备看好戏时的表情,“阮若琉的发小,刚从国外回来,据说——”
他的话被一阵骚动打断。
程憬宵下意识抬眼,看向宴会厅的入口处。
然后他就看见了那个人。
香槟塔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金色光斑,而那人正站在塔旁,被那光芒笼罩着,像是一团不小心坠入人间的火。栗色的头发,桃花眼,嘴角天生上扬的弧度,正举着酒杯对身边什么人笑着,肩膀微微抖动。
太耀眼了。程憬宵想。
耀眼得让人想移开视线,却又莫名其妙地无法做到。
“那就是宋耀清。”谭玉韵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怎么样?是不是——”
“话好多。”程憬宵说。
谭玉韵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程憬宵收回视线,强迫自己看向手中的酒杯,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
但谭玉韵己经不会错过这个机会了。他顺着程憬宵刚才的视线看过去,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:“有意思。你居然会看他。”
“我只是——”
“程憬宵,你刚才盯着人家看了至少五秒。”谭玉韵压低声音,“我认识你二十年,你什么时候正眼看过宴会上的陌生人?”
程憬宵没有回答。他感到一种奇怪的烦躁,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隐秘的痛处。他又抬眼看向那个方向,这次正好对上宋耀清的视线——不,不是正好,是对方主动转过头来,似乎感应到了什么。
隔着半个宴会厅的距离,隔着层层叠叠的人群和香槟塔折射的光斑,他们的目光相遇了。
程憬宵看见宋耀清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他会看过来。然后那人举起酒杯,远远地朝他笑了一下。眼睛弯成了月牙,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,在灯光下闪闪发亮。
那笑容太明亮了,明亮得近乎刺眼。
程憬宵下意识地皱起眉头,移开了视线。他感到自己的耳尖在发热,这让他更加烦躁——他己经有十年没有因为任何原因而脸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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