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礼前一周,程憬宵的公寓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、近乎虚幻的宁静。
宋耀清趴在沙发上,面前摊着婚礼流程表,手里转着一支红色的记号笔。他的栗色头发在台灯下泛着柔软的光泽,发梢微微,像是一只慵懒的大型猫科动物。
“憬宵,”他突然说,声音带着一点困倦的鼻音,“你觉得……”
“什么?”
“觉得这一切,”宋耀清坐起身,抱着膝盖,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琥珀色,“是不是太完美了?”
程憬宵从文件堆里抬头,看着他的表情——那种幸福的、却藏着某种不安的表情,像是正在欣赏一幅过于美好的画作,害怕它会突然褪色。
“完美不好吗?”他问,声音轻得像是叹息。
“好,”宋耀清说,把脸埋进膝盖里,声音闷闷的,“太好了,好得像假的。”
程憬宵的手指僵住了。他想起自己三十二年来的人生,想起那些冰冷的、孤独的、用“活阎王”外壳保护自己的日子。他想起谭玉韵说他“迟早会孤独终老”,想起那些试图靠近他的人最后都被他的冷漠逼退。
然后他想起了宋耀清——那个在香槟塔旁对他笑的人,那个在暴雨夜送他回家的人,那个在跨年夜烟花下说“我喜欢你”的人。
那个即将成为他丈夫的人。
“不是假的。”他说,站起身,走到沙发边,在宋耀清身旁坐下。
“但幸福得让人害怕,”宋耀清抬起头,眼眶微微泛红,“我怕一觉醒来,发现这一切都是梦。怕1998年的夏天从未存在过,怕你没有从树上跳下来,怕我没有接住你——”
“你接住了。”程憬宵说,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。
“我怕这次接不住,”宋耀清说,声音带着一点的鼻音,“怕有什么东西,要把我们分开——”
程憬宵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他看着宋耀清的眼睛,那双眼睛太干净了,干净得让他突然意识到——
这不是杞人忧天。这是一种预感,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、无法言喻的——
恐惧。
“不会有东西把我们分开,”他说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,“我保证。”
“你怎么保证?”
“我……”程憬宵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汇。他想起自己准备的所有台词,想起谭玉韵帮他排练的每一个动作,想起那个丝绒盒子被他了无数次的表面。
然后他发现,那些都不够。
“我会抓住你,”他说,伸出手,轻轻握住宋耀清的手,“不管发生什么,我都会抓住你。”
宋耀清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、近乎悲伤的黑色。他想起1998年的夏天,想起那棵梧桐树,想起那个说“不许走,我一个人害怕”的男孩。
现在,那个男孩长大了,变成了“活阎王”,变成了他的未婚夫,变成了会说“我会抓住你”的人。
“憬宵,”他说,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什么誓言,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……”
“没有如果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,”宋耀清坚持说,手指在程憬宵的掌心轻轻颤抖,“你发现我变了,变得不像我了,变得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汇:“变得话少了,变得不笑了,变得……”
“变得怎样?”
“变得让你陌生,”宋耀清说,眼眶更红了,“你会怎么办?”
程憬宵看着他的眼睛,那种恐惧的、却无比真实的情绪,让他想起自己——想起那个在暴雨夜抓住对方手腕的自己,想起那个说“别走”的自己。
“我会找到你,”他说,声音轻得像是叹息,“不管你在哪里,不管变成什么样,我都会找到你。”
宋耀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那不是悲伤的眼泪,而是某种更复杂的、更汹涌的——
幸福与恐惧交织。那是程憬宵能想到的唯一词汇。
“你保证?”他问,声音带着一点的鼻音。
“我保证。”
宋耀清扑进程憬宵怀里,把脸埋进对方颈窝,手臂环住腰,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两人融为一体。他的眼泪浸湿了程憬宵的衬衫,带来一点的温度,像是某种无声的、却无比真实的——
告别。
“憬宵,”他在哽咽的间隙里轻声说,声音轻得像是在怕惊扰什么,“我好幸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幸福得像假的,”宋耀清重复道,手指在程憬宵的后背收紧,“幸福得像……像借来的。”
程憬宵的心脏再次失频。他抬起手,悬在半空,然后缓缓落下,覆在宋耀清的发顶。栗色的头发柔软而温暖,像是某种活物,在他掌心下轻轻颤抖。
“不是借来的,”他说,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,“是我们的。 攒得,不是 借来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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