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之昀是在睡梦中坠入意识海的。
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，没有上下左右之分，没有光线和声音，只有某种粘稠的、像是被压缩到极致的虚无。他漂浮在那里，感到自己的意识被撕裂成两半——一半在身体里，维持着“宋耀清”的呼吸和心跳；另一半在这里，在这个系统的囚笼里，面对……
“你来了。”
声音从黑暗中传来。沈之昀转头，看见宋耀清漂浮在不远处——那个真正的、被囚禁的灵魂，此刻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、不断流动的形态，像是一团被风吹散的烟雾，却又保持着人形的轮廓。
“我……”沈之昀开口，发现自己的声音在这里变得异常清晰，像是被某种力量放大过，“我不是自愿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宋耀清说，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，像是经历了太久的愤怒后，终于抵达的某种疲惫的接受，“我看见你哭了。在婚纱店，当你说'害怕失去他'的时候。”
沈之昀僵住了。他想起那个时刻，想起自己眼眶的泛红，想起那种从灵魂深处涌出的、无法控制的……
愧疚。
“那是系统的惩罚，”他说，声音轻得像是叹息，“如果我不完成任务，它会……”
“会什么？”
“会比这更痛苦。”沈之昀说，回想起那些电流窜动神经的感觉，那种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的折磨，“它会让我生不如死。”
宋耀清沉默了。他漂浮在那里，看着沈之昀——那个占据他身体的陌生人，那个同样被囚禁的、可怜的……
共犯。
“那你为什么要进来？”他问，声音带着一点困惑，“你可以假装睡觉，可以……”
“我做不到。”沈之昀打断他，声音带着一点颤抖，“它在监视我，每时每刻。如果我不主动进入意识海'汇报'，它会强制把我拉进来，然后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但宋耀清听懂了——那种恐惧的、却无比真实的情绪，那种被彻底控制的、无法逃脱的……
绝望。
【宿主汇报时间：十分钟。】系统的声音突然在黑暗中响起，冰冷，机械，带着某种非人的质感，【建议专注于任务进度，而非与残留灵魂的情感交流。】
“残留灵魂”——宋耀清注意到这个词，感到一阵刺痛。在系统的定义里，他己经不再是“宿主”，不再是“人”，只是一个……
残留。一个即将被抹除的、多余的……
数据。
“他还能回去吗？”沈之昀突然问，声音带着一点颤抖的希冀，“如果任务完成，如果能量收集足够，他能不能……”
【不能。】系统打断他，声音带着一种残忍的简洁，【灵魂剥离是不可逆过程。残留灵魂将在任务完成后被格式化，以消除潜在风险。】
“格式化……”
【即抹杀。彻底删除，无法恢复。】
宋耀清感到一阵剧烈的恐惧。那种恐惧像是从灵魂深处涌出的，比任何肉体的疼痛都要剧烈。他看着沈之昀，那个占据他身体的陌生人，突然意识到——
他们不是敌人。他们都是囚徒，都是猎物，都是这个系统游戏中的……
棋子。
“你听见了？”他问，声音带着一点颤抖的愤怒，“它要抹杀我。彻底删除。而你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汇：“而你还在帮它？”
沈之昀的表情僵住了。他看着宋耀清，那个半透明的、不断流动的灵魂，感到一种奇异的、近乎窒息的……
愧疚。
“我没有选择，”他说，声音轻得像是叹息，“如果不完成任务，我会被抹杀。如果完成任务，你会被抹杀。我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眼眶微微泛红：“我只能选择……让自己活下去。”
“以我的人生为代价？”
“以你的人生为代价，”沈之昀重复道，声音带着一点的鼻音，“对不起。但我……我也想活下去。想被爱着。想拥有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但宋耀清听懂了——那种渴望的、却无比真实的情绪，那种对“完美人生”的向往，那种在孤独中生长出来的、近乎贪婪的……
求生欲。
“你羡慕我，”宋耀清说，不是疑问，是陈述，“羡慕我有父母，有朋友，有憬宵……”
“我羡慕你的一切，”沈之昀打断他，声音带着一点崩溃的颤抖，“车祸的父母，避之不及的亲人，孤儿的……我什么都没有。只有这本书，只有这个故事，只有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像是在回忆什么：“只有对你们的羡慕。对程憬宵的羡慕，对你的羡慕，对你们拥有的……爱情的羡慕。”
宋耀清沉默了。他漂浮在那里，看着沈之昀——那个占据他身体的陌生人，那个被系统绑架的、同样可怜的……
囚徒。
他想起了1998年的夏天，想起了那棵梧桐树，想起了那个说“我不走”的孩子。他想起了程憬宵，想起了他们的重逢，想起了跨年夜的烟花，想起了那句“我喜欢你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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