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光渐浓，窗外的花木抽枝展叶，一派生机勃发，可屋内依旧阴冷沉寂，像一座被时光遗弃的空城。
宋耀清蜷缩在沙发一角，双臂环膝，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。他己经这样静坐了许久，久到西肢发麻，久到意识昏沉，却始终无法摆脱心底那股密密麻麻、无孔不入的自责。
这场悲剧从始至终，都像一根细密的铁丝，死死勒在他的心上，日复一日，越收越紧，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绞碎。
他常常在寂静无声的时刻，一遍又一遍回放那段黑暗的过往。
如果当初，他没有应阮若琉之邀去那场生日宴，是不是就不会与程憬宵相遇？
如果他们不曾相识，不曾相爱，不曾把彼此刻入骨髓，是不是后来的一切，都不会发生？
可他更恨的，是自己被系统禁锢时的软弱与妥协。
那时系统以程憬宵的性命相胁，只要他试图夺回身体控制权，便要对他的爱人下手。他怕，他怕那个人真的出事，怕自己连最后一点念想都被碾碎，于是他选择了沉默，选择了蛰伏，选择眼睁睁看着沈之昀顶着自己的脸，靠近他、欺骗他、折磨他。
他看着程憬宵从冷静自持变得日渐颓废，从冷漠寡言变得终日酗酒，从眼底有光变得满目荒芜。
他看着那个从来都骄傲得不肯低头的人，为了一个虚假的自己，卑微地妥协、忍耐、期盼。
而他，什么都做不了。
他本可以反抗，本可以不顾一切冲破束缚，本可以与系统玉石俱焚，可他因为害怕失去，选择了最懦弱的方式——苟且旁观。
他总以为，只要再忍一忍，再等一等，总会有转机，总会有重见天日的一天。
他以为自己护住了程憬宵一时的平安，却没想到，最终换来的，是对方为了护住他这具空壳躯体，毫不犹豫地付出了性命。
程憬宵用生命，兑现了对他的守护。
而他，却用自己的懦弱，把爱人推向了死地。
若是他当初再强硬一点，再不顾一切一点，是不是程憬宵就不必承受数月的猜忌与心碎？
若是他没有被威胁吓住，没有选择退让，是不是那场血色惨剧就不会上演？
若是他能早一点挣脱，是不是他们还能像从前一样，吵吵闹闹，共度余生？
无数个“若是”在脑海里盘旋，每一个念头，都像一把重锤，狠狠砸在他的心上。
愧疚如同潮水，将他彻底淹没。
他愧疚于自己的无能为力，愧疚于自己的胆小怯懦，愧疚于让爱人在绝望与等待中一步步走向消亡，更愧疚于程憬宵拼尽一切护他周全，他却连一句完整的“我爱你”，都没能在对方活着的时候好好说出口。
外人或许会觉得，这场悲剧的罪魁祸首是流亡系统000号，是身不由己的沈之昀，是无常的命运与意外。
可只有宋耀清自己清楚，他也是刽子手之一。
是他的存在，引来了这一系列的纠缠；
是他的爱意，成了系统拿捏他的软肋；
是他的妥协，间接将程憬宵推入了万劫不复之地。
他活着，夺回了身体，重获了自由，却背负着一条沉甸甸的人命，一辈子都抬不起头。
谭玉韵收拾着桌上微凉的餐具，动作轻缓，不敢发出半点声响。他看着沙发上那道单薄孤寂的身影，心中同样被自责填满，却又不知如何安慰。
他自责自己身为挚友，却从头到尾一无所知，没能看穿骗局，没能及时阻止悲剧，只能在事后看着一切破碎无法挽回。
他自责自己一次次劝慰，全是隔靴搔痒，没能分担程憬宵半分痛苦，没能拉宋耀清走出深渊。
阮若琉坐在一旁，指尖微微收紧。
他自责自己身为宋耀清最亲近的好友，明明早察觉了不对劲，却始终未能触及真相，只能眼睁睁看着好友被困、爱人惨死。
他自责自己什么都做不到，只能日复一日看着昔日耀眼的少年，在愧疚与悲痛中慢慢枯萎。
他们各有各的愧疚，各有各的枷锁，却谁也无法替谁分担分毫。
宋耀清缓缓闭上眼，脑海里再次浮现出最后那一刻的画面。
程憬宵浑身是血，倒在他的身前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，望向他所在的方向，眼底没有怨恨，没有不甘，只有放心与释然。
他护住了他的身体，便己心满意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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