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冬落雪，簌簌扬扬，无声覆满整座城池。
漫天白雪洗尽街巷所有烟火喧嚣，繁华楼宇、长街河堤、梧桐垂柳尽数被纯白掩埋。天地寂寂，万物素白，世间仿佛被按下静音键，只剩细碎落雪簌簌坠落，温柔又苍凉。
宋耀清撑着一把素色雨伞，独自立在小区门口。
这是他与程憬宵朝夕相伴的归途，是数年来他走过无数次的路。春有晚风拂面，夏有烟火璀璨，秋有落叶满径，冬有白雪皑皑。从前无数个晨昏日暮，这条归途永远不是孤身一人。
无论夜色多深、风雪多大，总有一道挺拔清冷的身影，等在归途尽头。
程憬宵素来不喜等候，性子冷硬，耐心浅薄，于外人眼中寡情淡漠，从不会为任何人驻足停留。可唯独对宋耀清，他耗尽了毕生所有的温柔与耐心。
少年贪玩，爱流连夜市、逛遍街巷，常常暮色深沉才姗姗归返。无论多晚，玄关的灯永远为他亮着。男人或是坐在客厅沙发处理工作，或是静静倚在门边，眉眼清冷，不言不语，却永远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，等他归来。
他归来时带着满身烟火与风雪，吵闹着扑进门内，絮絮叨叨诉说一路见闻。程憬宵总会抬手，替他拂去肩头落雪，脱下他微凉的外套，指尖触到他冻得发红的耳廓，低声训斥他贪玩不知归期，语气冷淡，动作却温柔妥帖，从无半分敷衍。
那条短短数百米的归途，藏着他们最安稳、最寻常的岁岁朝夕。
那时的宋耀清从未懂得归途的珍贵。
他总觉得来日方长，岁月绵长，人间岁岁如故，身边之人岁岁如故。归途永远有人等候，灯火永远温柔明亮，爱人永远在侧，朝夕皆可相伴。他肆意挥霍温柔，吵闹撒娇，任性胡闹，以为这场相守是此生永恒，是永不落幕的人间圆满。
首至血色落尽，尘埃落定，他才幡然醒悟。
原来人间所有安稳相守，皆是易碎泡影。
伞面承接漫天落雪，积起薄薄一层白。宋耀清抬眸，望向熟悉的居民楼，层层灯火错落，家家户户窗内暖意融融，光影温柔，藏着世间最朴素的团圆安稳。
整栋楼宇灯火万千，却再也没有一盏灯，是为他而亮。
归途依旧，楼宇依旧，风雪依旧，唯独那个守他归期、等他归途的人，彻底消散在了人间。
他收了伞，任由冰冷细碎的白雪落在发梢、眉眼、肩头。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渗入肌理，漫遍西肢百骸，熟悉的寒凉，像极了当年那个绝望的黄昏。
那时鲜血染红眼底，他困在躯壳深处，眼睁睁看着挚爱倒下，看着属于他们的所有温柔圆满，轰然崩塌，碎得彻底，从此山河隔界，生死殊途。
这数年以来，他执念不散，思念不止，固执地守着旧居、旧景、旧时光。他走遍两人相伴的所有旧地，固守着早己作废的习惯，沉溺在残缺破碎的回忆里，自困自缚，不肯与世事和解。
阮若琉和谭玉韵早己看透他的执拗，不再反复劝慰。
他们陪他走过漫长岁月，看着他安静度日、冷暖自持，看着他表面平和安稳，内里寸寸荒芜。他们清楚，有些离别不是时间可以抚平，有些深爱不是岁月可以冲淡。世人皆可向前，唯独困在爱意与亏欠里的人，一生止步不前。
风雪渐大，落雪纷飞，模糊了眼前的楼宇灯火。
宋耀清缓步向前，踏上这条走了千万遍的归途。
脚下积雪松软，落步无声，整条小路寂静荒芜。从前两人并肩而归，身影相靠，笑语连绵，哪怕风雪凛冽，彼此相依，便足以抵御世间所有寒凉。程憬宵身姿挺拔，永远走在外侧，替他隔绝寒风落雪，将所有风雪独自包揽，把温柔暖意尽数留给他。
那时他叽叽喳喳说着废话，男人安静聆听，偶尔蹙眉嫌弃，眼底却盛满化不开的纵容。短短一路归途，盛满了细碎温柔，拼凑成他此生最圆满的时光。
可如今，长路空空，风雪漫漫。
无人并肩，无人体谅，无人为他挡风遮雪，无人等他深夜归家。
他一步步往前走，步履缓慢而沉稳，目光遥遥望向公寓的窗口。窗扉紧闭，窗帘低垂，屋内干净整洁，维持着两人在世时的模样。家具分毫未动，摆件完好如初，连程憬宵惯用的水杯、常翻的书籍、搁置在玄关的外套，全部原样留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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