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一年暮春。
暖风卷着街边繁盛的花木,吹过这座承载了所有爱恨与别离的城池。落英缤纷,铺了满地碎红,像极了当年血色落尽后,宋耀清眼底残存的最后一点温热。
岁月流转,他己在这回忆的囚笼里,困了整整十年。
今日是程憬宵的忌日,也是宋耀清此生,最后一次踏足这座城市。
他孤身一人,买了一张去往邻市墓园的车票。行囊简单,只有一本被翻得卷边的旧书,书页间夹着一张泛黄的合照——照片上的少年张扬耀眼,正踮着脚,试图去够那个冷脸男人的下巴,而男人眉眼微垂,清冷的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。
那是他们最鲜活的模样。
墓园苍松翠柏,静谧无声。宋耀清沿着青石小径,一步步走到最深处的一方墓碑前。
碑上照片黑白分明,程憬宵依旧是那副冷静自恃的模样,眉眼疏离,却在目光触及照片角落时,微微柔和。名字刻在冰冷的石面上,两个字,一笔一划,都像是用宋耀清的血与肉刻成的。
“程憬宵,”他轻声开口,声音被十年的岁月磨得低沉沙哑,却依旧带着几分少年时特有的尾音,“我来看你了。”
没有惊天动地的悲恸,没有撕心裂肺的痛哭。十年的执念,早己将所有情绪沉淀成一片死寂的湖。他缓缓蹲下身,指尖轻轻拂过碑面,仿佛还能触到那人温热的肌肤。
“我把这里的一切都收拾好了。公寓、旧地、那些习惯,都还在。”
“谭玉韵和阮若琉,他们结婚了。日子过得平静,偶尔会给我寄信,问我安好。”
“我很好。”
他顿了顿,喉间滚动,终究还是咽下了那句“我不好”。
十年,足以让沧海变桑田,让青梅竹马的挚友相守一生,让这座城市换了新貌。却唯独没能磨平他心头这道伤口。
他想起十年前的那个黄昏。
血色漫延,000号系统的恶意达到顶峰,刀锋首指宋耀清。程憬宵几乎是本能地扑了上来,用自己的身体,替他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击。
鲜血溅在宋耀清的视线里,温热的,滚烫的。
他眼睁睁看着那个素来挺拔如松的男人,轰然倒下。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,渐渐失去光彩,最后望向他的方向,唇瓣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。
宋耀清拼尽全力想要靠近,却被无形的屏障困在躯壳之外,无能为力。
那是他此生,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绝望。不是灵魂被禁锢的焦灼,不是看着爱人酗酒的痛苦,而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光,彻底熄灭,连最后一句告别,都来不及说。
程憬宵走了,带着对他的所有偏爱与守护,走得干脆。
而宋耀清,带着他用性命换来的余生,独活了十年。
这十年,他像一个守墓人,守着他们的过去,守着一座空无一人的城。
他试过放下。阮若琉与谭玉韵不止一次劝他,说人生苦短,不该困于过往。他也试着去新的城市,认识新的人,开始新的生活。
可每一次,只要风吹过熟悉的街道,只要闻到一缕甜腻的奶香,他都会瞬间跌回那个血色的黄昏。
他终究还是放不下。
“你看,”宋耀清抬头望向天空,春日的阳光正好,却照不进他眼底的荒芜,“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座空城。你不在,风是冷的,灯是暗的,连回忆都是甜得发腻的毒药。”
“我守着我们的过去,不肯走。是不是很傻?”
风穿过松柏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,像是程憬宵当年那句带着嫌弃的“笨蛋”。
宋耀清笑了笑,眼角却滑下一滴泪。十年了,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哭了,可触及这方墓碑,所有的克制都土崩瓦解。
他从随身的旧书里,取出那枚被磨得光滑的银色书签。那是程憬宵当年送给他的生日礼物,刻着一只蜷缩的小猫,是程憬宵眼中,他“炸毛小猫咪”的模样。
“我把它带来了。”他轻轻将书签放在碑前,“这样,你就不会孤单了。”
他想起无数个日夜。他坐在空荡的客厅,对着空气说话;他走在两人曾并肩的河堤,对着流水倾诉;他守着满桌甜品,对着一屋子的回忆,独自咀嚼。
世人都说,大难不死,必有后福。可他这十年,活着,却比死了更难受。
他带着程憬宵的爱,他的命,他的温柔,他的一切,独活在这没有他的人间。这世间的热闹、繁华、欢喜,都与他无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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