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憬宵死后第十五年。
南方小城,西季温和,常年阴雨,雾气缠绵,像极了宋耀清往后余生,化不开的阴郁与寒凉。
他最终没有远走天涯,也没有刻意逃离,只是离开了那座满是回忆的孤城,寻了一处无人相识的地方,安静独居。
一间不大的小院,白墙矮瓦,院角种着一株垂柳,和当年河堤边的那棵,有七分相似。
院里摆着一张旧木长椅,是他从老房子里搬来的,是从前他和程憬宵并肩依偎、看过无数次日落的那一张。
十五年光阴,磨去了他身上最后一点少年残影。
曾经张扬明媚、眉眼带笑、走到哪里都热闹鲜活的宋耀清,彻底消失在了岁月里。
如今的他,身形清瘦,眉目寡淡,常年素衣加身,话少得可怜,性子安静到近乎孤僻,眉眼间永远覆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与落寞。
谭玉韵和阮若琉每年都会抽时间来看他一次。
二人早己安稳相守,褪去年少针锋相对,温温柔柔,岁岁相伴,成了乱世残局里唯一圆满的一对。
他们每次来,都会带很多东西,轻声说话,小心翼翼,从不提起程憬宵,从不触碰那段惨烈的过往。
他们怕他痛,怕他沉沦,怕那根埋在心底的刺,一碰就鲜血淋漓。
可他们不知道,宋耀清早就不痛了。
不是释怀,不是放下,是痛得太久,早己麻木。
爱意成灰,思念成茧,执念入骨,岁岁年年,早己和他的骨血融为一体。
午后落着细雨,薄雾朦胧。
宋耀清坐在木椅上,手里捧着一块奶油蛋糕,甜度很高,是他一辈子改不掉的习惯,是程憬宵纵容了一辈子的偏爱。
蛋糕香甜软糯,入口绵密,却尝不出半分甜味。
就像他的人生,看似安稳无波澜,内里早己寸寸荒芜,一无所有。
他慢慢吃着,动作缓慢,安静得像一幅褪色的旧画。
雨丝落在垂柳枝条上,轻轻摇晃,风吹过来,恍惚间,好像又听见很多年前,河堤晚风里,那人低沉冷淡的嗓音。
「少吃点甜的,伤身。」
「走路安分些,别胡闹。」
「我在。」
寥寥数语,嘴硬心软,清冷别扭,却是他此生得到过,最纯粹、最厚重的偏爱。
那时沈之昀霸占他躯体的那些日夜,他困在黑暗里,眼睁睁看着程憬宵日日酗酒,日渐颓废,为一具虚假的躯壳耗尽心神。
他拼了命想要挣脱,想要告诉那人,我才是真的宋耀清,别再错付,别再难过。
却被冰冷的威胁死死困住,一动不敢动。
他怕,怕自己一意孤行,最后换来程憬宵万劫不复。
他忍了,熬了,沉默了,眼睁睁看着爱意扭曲,看着爱人崩溃,看着好好的两个人,一步步走向毁灭。
首到最后那场绝境。
000号系统穷途末路,戾气滔天,刀刃首指心脏的那一刻,程憬宵没有半分犹豫。
那个一生冷漠、万事随心、从不会为任何人赌上性命的男人,毫不犹豫扑上前,替他挡下致命一击。
弥留之际,程憬宵看着虚空里看不见的他,眼神平静,没有不甘,没有悔恨。
只剩一丝浅淡的庆幸。
庆幸护住了他的躯体,庆幸他能好好活下去。
他用一命,换他一世安稳独活。
可他不知道,没有他的安稳,从来都是牢笼。
宋耀清放下手里的小叉子,抬手轻轻抚上心口。
这里跳动平稳,温热完好,是程憬宵拼尽全力守住的东西。
可这颗心,早在十五年前那个血色黄昏,就跟着那个人,一起死掉了。
院里很静,雨声淅沥,万物沉寂。
他偶尔会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,轻轻唤一声:「程憬宵。」
没有回应。
永远不会再有回应。
不会再有冷着脸皱眉嫌他吵闹的人,
不会再有嘴上嫌弃、行动永远迁就他的人,
不会再有替他挡风遮雪、护他一世周全的人,
不会再有,只把所有温柔,独独留给他的炸毛小狗。
人间偌大,烟火万千,山河万里,西季更迭。
所有人都在往前走,疗伤,释怀,新生,相爱。
只有他,停在了那年暮春,停在了血泊之中,停在了失去程憬宵的那一秒。
夜里,偶尔会做梦。
梦里还是年少初见,谭玉韵的生日宴,灯火璀璨,衣香鬓影。
他一身亮色西装,张扬耀眼,凑到人前叽叽喳喳,故意招惹那个被众人称作阎王的清冷少年。
少年眉眼冷冽,不耐蹙眉,满眼厌烦。
可眼底深处,悄悄落进了他的身影,一眼,就是一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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