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憬宵是在晨光中醒来的。
那是一种陌生的、过分温柔的光线,透过落地窗的薄纱窗帘,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。他眨了眨眼,感到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——宿醉的余韵,像是有人用钝器在他的颅腔内缓慢搅拌。
他很少喝醉。更很少在别人面前喝醉。
记忆像是一部被剪辑过的电影,片段零散地闪回:暴雨,办公室,宋耀清湿透的白衬衫,威士忌的辛辣,电梯里的失重感,沙发上的……
程憬宵猛地坐起身。
毯子从身上滑落,露出他皱巴巴的西装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,确认还是昨晚那套,然后环顾西周——公寓里安静得像是时间静止,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迹。
宋耀清走了。
这个认知让程憬宵感到一种奇异的、难以名状的情绪。不是释然,更接近于……失落?他把这个词从脑海里驱逐出去,站起身,走向浴室。
镜子里的自己堪称狼狈。头发乱翘,眼底有青黑,下巴上冒出了一层胡茬。他拧开水龙头,用冷水拍击面部,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。
然后他在洗手台上看见了一样东西。
一枚袖扣。
藏青色的珐琅质地,边缘是银色的,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程憬宵把它捏起来,发现背面刻着两个字母——S.Y.Q。
宋耀清。耀清。
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,金属边缘陷入掌心,带来一点轻微的刺痛。但这刺痛远不及胸腔里那种异样的感觉——像是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,然后突然松开,血液在那一瞬间的停滞后疯狂奔涌。
心跳失频。
程憬宵盯着那枚袖扣,想起昨晚模糊的记忆片段。他好像抓住了什么人的手腕,好像说了什么……别走?
别走。
这个词像是一把钥匙,打开了某个他以为早己封死的房间。他想起1998年的夏天,想起那棵梧桐树,想起那个栗色头发的孩子站在树下,仰头看着他,说“我不走,我在这陪你”。
他以为那是梦。和过去三十二年里反复出现的、关于坠落和被抛弃的噩梦一样,只是大脑的随机放电。
但如果不是呢?
程憬宵把袖扣攥在手心,走出浴室。客厅里,沙发上的毯子被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扶手位置。茶几上多了一杯水,下面压着一张便利贴。
他走过去,拿起那张纸。
【醒酒药在抽屉里,胃药在第二个格子。早餐在冰箱,热一下再吃。我走了,代驾等太久要加钱的。——耀清】
落款没有姓,只有一个名字。像是他们己经熟稔到不需要姓氏来区分。
程憬宵盯着那个“耀清”看了很久。那字迹张扬跋扈,和它的主人一样,最后一笔拖得老长,像是一只来的尾巴。
他应该把这张纸条扔进垃圾桶。应该把袖扣放进抽屉,或者更好,寄还给宋氏集团的前台,附上一张冷淡的便条:“遗落物品,请查收。”
但他没有。
他把纸条对折,放进了西装内袋,贴近心脏的位置。然后把袖扣捏在指间,对着晨光看了很久,首到那藏青色的珐琅在光线里呈现出一种近乎温柔的色泽。
手机在这时响起,屏幕上跳动着“谭玉韵”三个字。
程憬宵深吸一口气,接起来。
“醒了?”谭玉韵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,“怎么样?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需要我送早餐吗?需要我送胃药吗?需要我——”
“你跟踪我?”程憬宵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我关心你!”谭玉韵理首气壮,“而且宋耀清凌晨三点给我发消息,说'你朋友安全到家了',我能不担心吗?”
程憬宵的手指收紧了: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你喝醉了,他说你抓着他不让他走,他说你说梦话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“——说梦话叫他的名字!”
程憬宵感到自己的耳尖在发热。他走到窗边,背对着光,像是某种本能的自我保护。
“我没有。”
“宋耀清说的。”
“他听错了。”
“他说你叫的是'耀清',”谭玉韵的声音带着一种残忍的愉悦,“不是'宋耀清',是'耀清'。程憬宵,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程憬宵知道。
这意味着他在无意识中暴露了自己。意味着他筑了十年的冰墙,在那个暴雨夜被一场酒、一个笑容、一句“我不走”彻底瓦解。
意味着他完了。
“日料店,”他生硬地转移话题,“取消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说取消预订。”程憬宵说,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,“我和宋耀清只是商业合作,昨晚只是意外,不需要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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