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点半，程憬宵站在“樱”的门口，穿着一身他换了三次才确定的黑西装。
他告诉自己，这只是为了还那枚袖扣。只是为了当面说清楚，昨晚的一切都是意外，都是酒精作祟，都不作数。
然后门开了，宋耀清站在里面，穿着浅灰色的休闲西装，头发微微卷曲，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弯成月牙。
“你来了！”那人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，“我还以为你会放我鸽子——谭玉韵说你早上想取消。”
程憬宵的喉咙发紧。他看着那个笑容，想起昨晚那个蹲在沙发边的身影，想起那只握住他的手，想起那句“我不走”。
“我来还这个。”他说，伸出手，掌心躺着那枚袖扣。
宋耀清愣了一下，然后笑容变得更加柔软。他没有接，而是歪着头看程憬宵：“你留着吧。”
“这不是我的——”
“就当是见面礼。”宋耀清说，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讨论天气，“或者……定情信物？”
程憬宵的手指僵住了。他看着宋耀清的眼睛，那双眼睛太干净了，干净得让他无法分辨这是玩笑还是真心。
“你在——”
“开玩笑的！”宋耀清大笑起来，肩膀抖得像是在打摆子，“你的表情！程憬宵，你居然会当真！”
程憬宵感到自己的后槽牙咬紧了。他转身要走，却被宋耀清拉住了手腕——那个昨晚被他抓住的位置，此刻被另一只温暖的手覆盖着。
“别走。”宋耀清说，声音轻了下来，眼睛却依然笑着，“我请你吃饭，赔罪。昨晚……谢谢你让我送你回家。”
程憬宵看着那只手，白皙，修长，和昨晚一样。他想起自己模糊的记忆里，好像也说过同样的话——别走。
“我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。”他说，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沙哑。
宋耀清的笑容僵了一瞬，但很快又扬起来，这次带着一点狡黠：“没关系。我记得就行。”
“我记得你抓住了我的手，”他凑近，压低声音，“我记得你说'别走，我一个人害怕'，我记得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程憬宵打断他，耳尖红得能滴血，“那是醉话，不作数。”
“醉话才作数。”宋耀清说，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，“程憬宵，你怕什么？”
我怕你。程憬宵想。怕你的笑容，怕你的话多，怕你的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，怕你让我想起了所有我试图忘记的温暖。
但他没有说。他只是抽回自己的手，把袖扣放进口袋，然后走进包厢，背对着宋耀清坐下。
“吃饭。”他说，声音生硬得像是在下达指令，“吃完我送你回去。”
“好！”宋耀清立刻跟进来，坐在他对面，笑容灿烂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，“我点了金枪鱼大腹，还有海胆，还有——”
他的话在看见程憬宵的表情时停住了。程憬宵正看着他，目光复杂得像是在审视什么难以解读的文件。
“怎么了？”宋耀清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程憬宵移开视线，“只是……你话好多。”
宋耀清愣了一下，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。那笑声很轻，像是气泡水开瓶时的那一声轻响，带着愉悦的震颤。
“谭玉韵也这么说！”他笑着说，眼睛弯成月牙，“但你不讨厌，对吧？”
程憬宵没有回答。他低头看着面前的餐具，藏青色的珐琅袖扣在口袋里贴着他的大腿，温度像是某种隐秘的印记。
他不讨厌。不仅不讨厌，他还想要更多。
这个认知让程憬宵感到一种奇异的恐惧。他己经习惯了冰冷，习惯了孤独，习惯了用“活阎王”的外壳保护自己。但宋耀清像是一阵热风，不讲道理地吹进来，融化了他精心构筑的所有防线。
而可怕的是，他竟然在期待被彻底融化。
“程憬宵，”宋耀清突然说，声音轻得像是叹息，“你看着我的眼神，又像是找什么东西了。”
程憬宵抬头，对上那双眼睛。琥珀色，温暖，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笃定。
“找到了吗？”他问，和昨晚一样的问题。
宋耀清看着他，目光清澈而首接，像是要看进他灵魂深处那个空洞的角落。然后他说：
“也许吧。但我不着急。”
他笑起来，眼睛弯成月牙，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：
“我们可以慢慢来，程憬宵。我有的是时间。”
程憬宵感到心脏再次失频。那种被攥紧又松开的感觉，那种血液停滞后疯狂奔涌的眩晕，让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他低下头，用筷子夹起一片金枪鱼大腹，机械地咀嚼，试图用动作掩饰自己的失态。
但宋耀清看见了。看见了他红透的耳尖，看见了他微微发抖的手指，看见了他试图隐藏却失败了的、那一瞬间的柔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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