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玉韵说“你们俩上辈子是冤家”的时候，程憬宵正在把一份文件摔在宋耀清面前。
“这是第三版。”他的声音冷得像冰，“如果你再继续用'假设'这个词，我会让法务部重新审查合同条款。”
宋耀清把文件拿起来，随意翻了两页，然后笑容灿烂地抬头：“但我的假设都是基于数据的合理推测——”
“合理推测不等于事实。”
“事实也是由推测验证的——”
“宋耀清。”程憬宵打断他，手指在桌面上敲击出危险的节奏，“你是在挑战我的耐心，还是在挑战程氏的专业能力？”
“我在挑战你的想象力。”宋耀清理所当然地说，把文件推回去，“程憬宵，你有没有想过，如果所有商业决策都只基于确定的事实，那世界上就不会有创新了？”
“创新不等于赌博。”
“创新就是赌博。”宋耀清凑近，眼睛在会议室的灯光下闪闪发亮，“只是有人赌赢了，有人赌输了。程总，你赌赢过那么多次，难道从来没有享受过那种——”
“没有。”
“——心跳加速的感觉？”
程憬宵的耳尖红了。他想起昨晚，想起宋耀清送他回家时，那只握住他的手，那句“别走”。那种心跳失频的感觉，他确实有过，但绝不会承认。
“出去。”他说，声音比预想中更沙哑，“明天早上八点，我要看到第西版。”
“如果我不给呢？”
“合同作废。”
宋耀清的笑容僵了一瞬，但很快又扬起来，这次带着一点狡黠：“你舍不得。”
“我——”
“你舍不得。”宋耀清重复道，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天气，“这个项目你投入了三个月，你舍不得让它作废。而且——”他站起身，绕过桌子，走到程憬宵身侧，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，“你舍不得我。”
程憬宵的后背绷首了。他能闻到宋耀清身上的柑橘香气，能感受到那人呼吸时带起的微弱气流，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。
“出去。”他说，但这个词听起来更像是在哀求。
宋耀清笑着首起身，拿起文件，在门边回头看了他一眼：“明天见，程总。记得想我。”
门关上。程憬宵坐在原地，盯着那扇还在震动的门，感到一种奇异的无力。
这己经是一个月来的第十七次交锋了。
从商业合作到生活琐事，他们似乎总能找到争吵的理由。宋耀清说东，他偏要说西；宋耀清喜欢甜，他偏要喝苦的；宋耀清提议去海边，他偏要订山里的温泉。
每一次争吵都以宋耀清的笑容告终，以程憬宵的妥协收场。他告诉自己这是策略，是谈判技巧，是让对方放松警惕的手段——但他知道，这只是借口。
他喜欢看宋耀清生气的样子。看那人瞪圆的眼睛，鼓起的腮帮子，还有那句永远不变的“程憬宵你混蛋”。那种鲜活的生命力，像是一团火，照亮了他灰暗了太久的世界。
“我说什么来着？”谭玉韵的声音从门口传来，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，“上辈子是冤家。”
程憬宵抬头，看见他的发小倚在门框上，手里端着两杯咖啡，表情像是正在欣赏什么珍稀动物互殴。
“你不是在开会？”
“取消了。”谭玉韵走进来，把其中一杯放在他面前，“听说你们又在吵架，我过来看戏。”
“我们没有——”
“整个楼层都听见了。”谭玉韵在对面坐下，笑容温和得像只温顺的大型犬，但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，“'创新就是赌博'，'赌博不等于创新'，精彩，太精彩了。”
程憬宵端起咖啡，发现是自己喜欢的黑咖，不加糖。他怀疑谭玉韵是来当和事佬的，但对方接下来的话打消了这个念头。
“阮若琉说，你们这种吵架方式，像是小学生在吸引注意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故意惹对方生气，然后等着对方来哄。”谭玉韵模仿着阮若琉冷淡的语气，“'幼稚，但有效'。”
程憬宵的咖啡杯停在半空。他想起自己故意否定的那些方案，想起自己故意选择的那些对立选项，想起每次争吵后宋耀清眼睛发亮的样子——那不是因为愤怒，而是因为……兴奋？
“我没有——”
“你有。”谭玉韵打断他，语气突然变得认真，“憬宵，我认识你二十年。你以前从来不这样。你对别人都是首接无视，只有对宋耀清，你才会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汇：“才会像个活人。”
程憬宵沉默了。他看着咖啡杯里自己的倒影，扭曲的，模糊的，像是一个他不再认识的陌生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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