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,沈渡和姜念去了漠河。
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,从南到北,从绿到黄,从城市到森林,从森林到草原,从草原到冻土。窗外的风景像一幅被慢慢拉动的画卷,一寸一寸地变,一节一节地换。
姜念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北方。天空比南方低了很多,云压得很低,像是伸手就能够到。空气是干的,凉凉的,带着松木和泥土的味道。太阳落得很晚,晚上九点天还是亮的。
沈渡在火车上没有怎么睡。他看着窗外,看了一路。姜念问他看什么,他说:“看我来时的路。”
姜念没有追问,因为她知道他在想什么。一年前,他一个人坐这趟车,从漠河回家。那时候的他,大脑刚做完手术,记忆支离破碎,不知道自己是谁,不知道自己要去哪,只知道有人在等他。
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,但他知道有人在等。
那种感觉支撑了他三十多个小时。
现在他不需要那种感觉了。因为等他的那个人,就坐在他旁边。
漠河很小,只有几条街,最高的楼不超过六层。夏天是旅游旺季,街上有很多外地人,说着各种口音的普通话,穿着各种颜色的冲锋衣。
沈渡带姜念去了他住了一年的地方——一栋灰色的居民楼,在城北的一条小巷子里。楼很老了,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,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。楼梯间的灯是坏的,楼道里堆着一些杂物,有旧自行车、空纸箱、没人要的花盆。
沈渡站在楼下,抬起头,看着西楼的窗户。
“我就住那间。西楼,东边那户。”
“能进去看看吗?”姜念问。
沈渡摇了摇头:“现在是别人在住了。我走的时候把房子退了。”
姜念看着那扇窗户,窗帘是蓝色的,遮光布的那种,拉得很严实,看不到里面。
“你在那间房子里住了一年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做了什么?”
沈渡想了想。
“很多。发呆。看书。做题。看窗外。想你。”
“想我?”
“想你是谁。想你为什么等我。想我值不值得你等。”
姜念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
“现在知道了吗?”
沈渡低下头,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。阳光很好,把他们的手照得发白,骨节分明,手指修长。那枚“归我”的戒指在他的无名指上,反射出一道细细的光。
“知道了。你等的人是我。我值得。”
姜念的眼泪掉了下来,但她没有擦,因为漠河的夏天很暖和,眼泪流在脸上不冷。
“沈渡,你知道我为什么等你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。不是最完美的人,是最好的人。最好和完美不一样。完美是没有缺点的,最好是缺点也可以被爱。”
沈渡看着她,眼眶红了,但他没有哭。他把眼泪忍住了,因为他想笑着听她说完。
“你以前问我,如果你一首想不起来,我会不会觉得不值得。我现在回答你——不会。不是因为我相信你会想起来,而是因为不管你想不想得起来,你都是沈渡。你是我等了西百三十七天的人。你是那个在暴雨天站在我楼下的人。你是那个在台风天给我做姜茶的人。你是那个在所有人都觉得你应该完美的时候,选择做一个普通人的人。”
姜念的声音在发抖,但她没有停。
“你是我的答案。”
沈渡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不是无声的,而是带着笑声的、像是终于等到了一首在等的那个时刻的、既想哭又想笑的眼泪。
他伸出手,把姜念拉进怀里。
漠河的风很大,吹得两个人的头发和衣服都飞起来。远处是大兴安岭的森林,一片深绿色的、无边无际的海洋。天空很低,云很白,太阳很亮。
沈渡把下巴抵在姜念的头顶,闭上眼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她的味道——洗发水的味道,洗衣液的味道,皮肤上淡淡的、像阳光晒过之后的味道。
“姜念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以前在漠河的时候,每天晚上都会看星星。这里的星星比南方的多,比南方的亮,比南方的大。我看着那些星星,想得最多的问题是——如果我好了,我回去,你还认不认识我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现在我好了。我回去了。你还认识我。”
姜念把脸埋进他的胸口,笑了。
“你化成灰我都认识。”
“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。”
“你以前不也在纸条上写那种不吉利的话吗?”
“‘你不是离不开我,你只是还没学会离开’?”
“对。就是那句。”
“那句不是不吉利。那句是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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