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想那张脸,胸口那股火就烧得越旺。
凭什么?两罐奶粉,五罐麦乳精,外加两个玻璃瓶装着的甜果子——这些东西的影子在她脑子里晃来晃去,沉甸甸的。
东西送出去了,事却没成,反倒让保卫科的人动了手。
这口气,她咽不下去。
脚步己经迈出了门槛。
傍晚的风吹在脸上,有点黏。
她嘴里嘀嘀咕咕,声音含在齿缝间,只有自己能听见:“没良心的东西……喝了也不怕噎着。”
那条路她熟。
穿过这个巷口,再过一个街区就是。
孙主任家那扇门,她闭着眼都能摸到。
以前可不是没议论过——说他家大儿子一连生了五个丫头,一群老姐妹凑在墙根底下,当笑话讲了不知多少回。
赔钱货,她们当时都这么笑。
自行车轮子碾过石板路的声响由远及近。
孙禄涛刚把车支好,一个臃肿的影子就堵在了他面前,挡住了最后一点天光。
“您这是……?”
孙禄涛眯起眼,打量眼前这张陌生的、绷得紧紧的脸。
“贾梗,是我孙子。”
老太太的声音又尖又硬,像块没磨平的石头,“我姓张,张二花。”
孙禄涛扶着车把的手顿住了。
眉头不由自主地拧了起来。
易忠海和那个叫傻柱的,不是才来过么?话也说透了,事也应承了,甚至提了再加两罐奶粉。
这又是唱的哪一出?
“是为了孩子的事吧?”
他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,甚至挤出一点笑纹,“张老太太,您听我说,那件事,我真是尽了心。
谁想得到呢,那个叫武大强的年轻人,准备得太周全,实在找不出岔子。
当然,我这边……也确实有疏忽,让您家孩子受了委屈,我正在想办法补救……”
“少来这套光面话!”
话没说完就被截断了。
老太太的眼睛瞪得溜圆,里面烧着两簇火苗,“答应得好好的位子,飞了!礼,你可是实实在在收下了!今天不把东西还回来,没完!”
孙禄涛只觉得耳朵里嗡了一声。
西周的空气好像突然变重了,压得他呼吸一滞。
送礼?这种事能扯开嗓子在街上喊?前脚刚托人办事,后脚就上门讨债,还是这么个胡搅蛮缠的老婆子……他们贾家,是不是盘算着要把事情闹大,把他这主任的椅子给掀了?
各种念头在脑子里乱撞。
他看着眼前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,只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。
“张老太太,”
他的脸沉了下来,声音压得低低的,带着冰碴子,“说话要讲分寸。
有些事,能这么胡乱嚷嚷吗?”
贾张氏的声音像碎玻璃刮过石板。
她挡在门前,手指几乎戳到对方鼻尖。”东西收了就得办事,这是天经地义。
今天不还回来,咱们哪儿都能说理去。”
孙主任拧着眉,试图从她身边挤过去。”回家问清楚再来。
别在这儿撒泼。”
那身子却顺势一沉,首接坐倒在门槛边。
手掌拍打地面的声响混着拔高的哭嚷:“大家都来看看啊!堂堂一个主任,昧下穷人家的东西不认账,这心肝怕是黑透了!”
她喘了口气,又补上一句,“公安同志总该管管这道理吧?”
门内的男人脚步顿住了。
片刻后,他转身进去,再出来时,怀里抱着几个铁皮罐子,一股脑儿搁在门边地上。”拿走。
全拿走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绷得发紧,“你家里那桩事,从此别提。
要是再让我听见半句胡吣——”
他没说完,只重重摔上了门。
贾张氏爬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朝那紧闭的门板啐了一口。”喝下去的那罐,但愿噎着你。”
她嘀咕着,把罐子逐个搂进怀里。
屋里,孙禄涛靠在门板上,胸口堵得发闷。
送出去的东西竟能讨回来,他活到这岁数头一遭见识。
更憋屈的是,他还不能声张——那名额的事本就见不得光。
可这口气实在难以下咽。
他走到桌边,对正在整理文件的女人开了口:“下乡的名单,是你经手吧?把铜锣巷那个叫贾梗的,安排到开荒队去。
对,挑最苦最偏的地方。”
……
铁皮罐子在桌上碰出清脆的响声。
男孩的眼睛立刻亮了,伸手就去够。”奶奶,这好东西哪儿来的?”
“有的吃就闭嘴。”
贾张氏自己先撬开一罐奶粉,干舀了一勺送进嘴里,粉末沾在唇边,她伸出舌头慢慢舔净,眯起了眼。
两个小女孩挨在门框边,眼珠跟着那铁勺转动。
“看什么看?”
老太太斜过去一眼,“丫头片子也配惦记?边儿去,别在这儿挡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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