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甸甸的铁疙瘩塞进麻袋时,发出闷响。
他又转去供销社,称了些铜线、螺丝和胶皮管,连同前些日子攒下的自行车零件,一并捆扎结实,扛在肩上往厂区走。
午后日头正毒,汗水沿着脊梁往下淌。
回到那座西合院时,门廊阴影里探出半个身子。
阎阜贵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,目光在那堆锈迹斑斑的零件上扫了几个来回——都是些不值钱的废铁,占不着什么便宜。
他搓了搓手,嘴角挤出笑纹:“小武啊,扛这么些铁疙瘩累不累?我帮你搭把手送到屋门口,收你一毛辛苦钱,怎么样?”
武大强肩膀一抖,那捆东西“哐当”
砸在青石板上。
他侧过脸,眼底带着戏谑:“成啊。
您要能把它挪到我家门槛前,钱立马给您。”
阎阜贵忙不迭蹲下身,双手扣住麻袋底部的铁架,腰腿同时发力——麻袋纹丝未动。
他又试了一次,脸憋得发紫,麻袋却像生了根。
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。
“看来这钱您挣不着。”
武大强单手提起麻袋,轻巧地甩上肩头。
麻袋里的金属件相互碰撞,发出零乱的脆响。
阎阜贵盯着他背影,嘴里嘟囔:“邪门了,这力气是打哪儿来的……”
刚走到自家屋檐下,武大强手腕一翻,麻袋口朝下,“哗啦”
一声倒出满地零件。
金属撞击石板的声音惊动了西厢房晾衣服的女人,她探出头张望。
中院正屋里踱出个背手的胖子,是刘海中。
他眯眼打量地上那几台缠着铜线圈的铁疙瘩,鼻腔里哼出一声:“武家小子,这些玩意儿来路正经不?电机可是紧俏货,别是走了什么歪门邪道弄来的。”
他故意拔高嗓门,“咱们院儿可容不得人抹黑!”
话音落下,几扇木门陆续推开。
易忠海掸着袖口灰走出来,接上话茬:“厂里上个月坏的那台电机,排队等配件等了小半个月。
你一个学徒工,哪来这么大本事,一口气弄到三台?”
他说话时眼睛瞟向西周,邻居们的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漫开。
武大强没应声,蹲下身开始分拣螺丝,手指抹过铁壳上干涸的油污。
易忠海几句话让气氛变了味。
周围那些面孔上浮出揣测的神色。
贾张氏咧开嘴,嗓音尖利:“这里头怕是有脏东 ** 着呢,该送保卫科去,让人好好翻翻底。”
那声音像生了锈的刀片在刮,眼神也黏糊糊的,叫人看了不舒服。
武大强抬起眼。
刘海中站在那儿,端着架子。
这人没事就往他跟前凑,还总爱带起一阵风言风语。
往日无冤无仇,开口就往“投机倒把”
上引——那顶帽子扣下来,这年月里是能压断人脊梁的。
有些人就靠给人安罪名找存在感。
这位二大爷,向来把院里那点虚名当官印。
肚子里空荡荡,偏喜欢对旁人指手画脚。
大伙儿碍着面子,由着他吆喝。
武大强可不吃这套。
“刘海中,”
他声音不高,却硬邦邦地砸过去,“你这官瘾,怕是浸到骨头里了吧?也就窝在这院里抖抖威风,管些没滋没味的闲事。
我弄我的电机,装我的车轱辘,碍着你什么了?”
被个小辈当面戳破脸皮,刘海中整张脸腾地涨红了。
他可是院里的二大爷!武大强竟敢这样顶撞?
“你、你怎么说话的!”
刘海中手指头都在颤,“毛都没长齐,哪弄来这些电机零件?我怀疑你不止投机倒把,怕是手脚也不干净!”
武大强反倒笑了,笑声短促:“我用舌头说话,不像有些人,嘴里吐不出人话。
你说我偷,说我倒卖,证据呢?拿不出来?”
他目光扫过刘海中和贾张氏,忽然慢悠悠补了一句,“那我还能怀疑,你跟贾张氏半夜里不清不楚呢。”
这话像颗冷水溅进油锅。
贾张氏脸霎时黑透了。
关她什么事?她扯着嗓子骂:“武大强你满嘴喷粪!对长辈半点规矩都没有,有人生没人教的东西!”
刘海中也逼近一步,试图用身形压人:“放肆!”
“长辈?”
武大强没退,反而抬高了声音,“你给过我一口饭,还是给过我一尺布?除了摆你那二大爷的谱,除了整日疑神疑鬼,你还干过什么?说我没教养?先回去管管自家儿子吧。
自己不行正道,将来躺床上动不了,可别怪没人递碗水。”
西周忽然静了一瞬。
许多人的嘴角,不易察觉地动了动。
谁家多割了二两肉,谁家扯了布裁新衣,谁家要补墙修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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