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风拂过,新竹沙沙,竹叶间隙漏下细碎的金红光斑,在光洁的墨玉廊柱和地面上跳跃。廊下开阔处,设了一方蒲团,一张矮几。
凌潇今日未着惯常的威严墨袍,换了一身深青色的广袖常服,衣摆袖口用银线绣着流云暗纹,少了几分迫人的气势,多了几分沉静的俊逸。他倚着一根廊柱,身姿依旧挺拔如竹,手中持一管通体乌沉、尾端缀着墨绿流苏的洞箫。箫身不知是何材质,非金非玉,在夕照下泛着内敛的幽光。
他薄唇轻抵箫口,眼帘微垂,浓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。清冽幽远的箫音便从他唇边流淌出来。那调子并不激昂,也不哀戚,而是如这暮春的风,带着些许凉意,拂过竹林,掠过水面,盘旋而上,最终融进渐染暮色的天穹里。每一个音符都圆润,气息绵长而稳定,诉说着一种历经万古沉淀下来的、广袤而静谧的孤独与守望。
几步之遥,李宸元端坐于蒲团之上,面前矮几上置着一架桐木七弦琴,琴身古朴,漆色温润。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交领长衫,外罩一件水青色的半臂,袖口宽大,随着他抬手抚琴的动作,如流云舒展。夕阳的余晖恰好笼在他侧脸,给那清俊温润的眉眼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,连纤长的睫毛都染成了淡金色。
他的手指修长白皙,指腹轻轻按在冰弦上,指尖微动,清澈泠泠的琴音便应和着箫声而起。不同于箫声的苍茫沉郁,琴音更显清越灵动,如林间清泉溅玉,如山间微风摇铃,带着勃勃生机与暖意,丝丝缕缕,缠绕进那箫声的孤寂里,将它包裹、融化、点亮。
箫声是夜空,是远山,是沉默的守护;琴音是星辰,是溪流,是温柔的应答。二者起初各自流淌,渐渐交融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。箫声为琴音铺陈开浩瀚的背景,琴音为箫声注入细腻的情感。高低相和,疾徐有致,在这暮色西合、竹影婆娑的回廊下,织就一曲无需言语的静谧交响。
凌潇吹箫时,目光偶尔会从远方的天际收回,落在抚琴的李宸元身上。那紫眸中的冰霜与威仪尽数化去,只剩下深海般的专注与柔情,随着琴音的起伏而微微波动。李宸元则始终微垂着眼,专注于指下弦音,嘴角却含着一丝极淡的、安宁的笑意,仿佛整个人都沉浸在这音律与身边人气息共同构筑的世界里。
廊角的月洞门外,一颗须发皆张、赤红如火的脑袋悄悄探了进来。是赤炎长老。他似乎是路过,被这罕见的合奏之声吸引,驻足细听。听了片刻,他咂了咂厚厚的嘴唇,浓眉挑得老高,那张惯常声如洪钟的脸上,露出一种混合了欣赏、了然和促狭的复杂表情。
他摸着下巴上的虬髯,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粗嘎声音嘀咕:“好家伙……这调调,比老夫当年在烈焰池边给夙焰吼的那首山歌可讲究多了……” 他摇了摇头,又侧耳听了几个音节,眼神在廊下那对沉浸在彼此音律中的眷侣身上打了个转,最终化为一声带着笑意的、极轻的“嘿”,便缩回脑袋,背负着双手,迈着依旧虎虎生风的步子走了,只是那脚步,似乎比来时放轻了不少。
又过了一会儿,回廊另一头的入口,幽梦夫人款步而来。她今日果然穿着一身极其宽松柔软的烟霞色长裙,裙摆曳地,并无腰封,只在高处用同色丝带轻轻系住,行动间如云霞流动,很好地遮掩了尚未显怀的小腹。她眉眼间的风情依旧,却多了几分即将为人母的温润光辉。
她本是去库房清点一批新到的云锦,路过此处,箫琴合鸣之声入耳,不由停下脚步。她并未走近打扰,只是倚在远处的廊柱旁,静静地听着。一只手不自觉地轻轻覆在小腹上,眼中流露出温柔的笑意。
“小家伙,”她垂眸,对着腹中低语,声音轻得如同叹息,“听见了么?这是尊上在诉说他守着殿下的漫漫岁月,这是殿下在用琴音告诉他,岁月虽长,有伴不孤……多美啊。你要记得这声音,以后……也要学会用心去听,去回应……”
箫声悠扬,琴音淙淙,暮风温柔。幽梦就那样站着,听了许久,首到一曲将尽,才带着满身萦绕的宁静乐音和腹中或许存在的感应,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,裙摆拂过光洁的地面,没有发出一丝声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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