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的傍晚，日料店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，空气里弥漫着炭火与鱼生的鲜香。程憬宵比约定时间晚到了十分钟。当他推开那扇挂着暖帘的木门时，目光习惯性地扫向角落——宋耀清己经坐在那里了。
那人面前摆着两杯清酒，一杯满溢，一杯见底。见到程憬宵走来，宋耀清原本黯淡的眸子里瞬间迸发出光亮，但他并没有立刻展露笑颜，反而故意沉下脸，佯装出一副严肃的模样。
“程总，你迟到了。”
“路上有些堵。”程憬宵随口应道，在他对面落座，端起那杯满的酒。
“可你住得比我还近。”
“临时处理了些工作。”
“周日也要工作吗？”
程憬宵举杯的手微微一顿。他抬眼看向宋耀清，只见对方紧绷的脸颊上，嘴角正极力压抑着一抹上扬的弧度，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戏谑。程憬宵忽然意识到，这人正在拙劣地模仿自己平日里敷衍的态度。
“你在学我？”
“我在试图理解你。”宋耀清终于忍不住笑开了，眉眼弯弯如新月，“理解你为什么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，为什么总是口是心非，为什么……”
他忽然倾身向前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带着一丝蛊惑：“为什么明明那么想见我，嘴上却只会说‘别迟到’。”
程憬宵感到耳根一阵发烫。记忆如潮水般涌来，那个雨夜的狼狈，那些被看穿后的窘迫，在这一刻重新浮现。
“我没有——”
“你有。”宋耀清打断了他，语气笃定得仿佛在陈述一个真理，“你每周三雷打不动地来这家店，是因为我第一次‘偶遇’你时，你就坐在这里；你周五去书店，是因为我曾说过喜欢那里的氛围；你深夜加班后迟迟不走，是因为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眼底闪烁着细碎的星光：“因为你也想见我。”
程憬宵凝视着那双清澈的眼睛，感到自己精心构筑的防线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崩塌。这不是剧烈的爆炸，而是像一座被温水缓缓包裹的冰山，从内部开始软化、瓦解，最终化作一滩春水。
“如果我是呢？”他低声问道，就像那个雨夜一样。
“那我会很高兴。”宋耀清回答得毫不犹豫，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，“比高兴更多……其实，我会害怕。”
程憬宵愣住了。在那灿烂笑容的背后，他竟然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脆弱。
“怕什么？”
“怕这一切都是假的。”宋耀清的声音轻了下来，带着一丝颤抖，“怕你只是习惯了我的存在，而不是真的……想要我。怕有一天如果我停止出现，你就会回到那个没有光亮的黑暗里，就像1998年那样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”
程憬宵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原来，那种被抛弃的恐惧并非他独有。那个夏天结束后的空荡梧桐树下，那个总是追逐背影的孩子，原来宋耀清也曾在时光的缝隙里害怕被遗忘。
“我不会。”程憬宵的声音有些沙哑，却异常坚定，“这次不会。”
宋耀清定定地看着他，眼中有光芒在流转，似泪光又似星辰。他伸出手，轻轻覆盖在程憬宵放在桌面的手背上，力道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。
“那为了这个，”他轻声说，“我们可以不吵架吗？”
“不能。”程憬宵嘴上这么说，手指却翻转过来，紧紧扣住了那只微凉的手，“但我可以……少吵一点。”
宋耀清愣了一下，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。那笑声像是气泡水开瓶时的轻响，带着愉悦的震颤，引得帘子后的厨师都好奇地探出了头。
“程憬宵！你居然会说这种话！”他笑得弯下腰，用手撑着额头，“‘少吵一点’，这算什么？情话吗？”
程憬宵的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。他试图抽回手，却被握得更紧。那人的指尖冰凉，却在相握的瞬间传递来滚烫的温度。
“算……”他艰难地挤出两个字，“妥协。”
“商业妥协？”
“私人妥协。”
宋耀清的笑容凝固了一瞬。他看着程憬宵，目光中交织着惊喜与敬畏，最终化为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。
“那为了这个‘私人妥协’，”他轻声说道，仿佛在许下誓言，“我可以少出现几次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让你习惯。”宋耀清的眼里带着一丝苦涩的笑意，“习惯我不在的时候，然后再……”
“然后再什么？”
“然后再告诉你，”宋耀清凑近了一些，近到程憬宵能闻到他呼吸中淡淡的清酒香气，“我从来没有停止过想见你。从来没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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