跨年夜的城市像是一座被点燃的灯塔。
程憬宵站在谭氏大厦的顶层天台,看着脚下蔓延的灯火,感到一种奇异的疏离。他不喜欢这种节日,人群、喧嚣、强制性的快乐,都让他想起那些必须微笑却只想逃离的场合。
但今晚不同。今晚他在这里,是因为一条短信:【天台,十一点半。有东西给你看。——耀清】
没有姓,只有名字。像是他们己经熟稔到不需要姓氏来区分。
程憬宵看了看表,十一点二十。他早到了十分钟,因为无法控制的、某种近乎焦躁的期待。这种情绪太陌生了,陌生得让他几乎认不出自己。
“程憬宵!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他转身,看见宋耀清正从楼梯口跑出来,栗色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翘,围巾裹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——在夜色里闪闪发亮,像是盛满了星光。
那人跑到他面前,停下来,弯着腰喘气,白气从围巾边缘溢出来,像是一小团一小团的云。
“你……早到了……”宋耀清喘着气说,“我……跑上来的……电梯坏了……”
“你可以打电话。”
“想给你惊喜……”宋耀清首起身,把围巾拉下来,露出冻得发红的鼻尖和灿烂的笑容,“而且,我不想让你等。”
程憬宵看着他的表情,感到心脏某个角落被轻轻撞了一下。这个人总是这样,用最笨拙的方式,说着最动人的话。
“什么东西?”他问,声音比预想中更沙哑。
宋耀清的眼睛亮了起来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藏在背后,笑容狡黠得像是一只偷到鱼的小猫。
“猜?”
“不猜。”
“猜一下嘛——”
“宋耀清。”程憬宵皱眉,“我冷。”
这是谎言。他穿着羊绒大衣,戴着皮手套,一点都不冷。但宋耀清立刻慌了,把背后的东西塞进口袋,伸手去拉他的袖子。
“那我们进去!我有暖宝宝——”
“什么东西?”程憬宵重复道,站着没动。
宋耀清的动作停住了。他看着程憬宵,眼睛在夜色里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琥珀色,像是某种古老的、珍贵的树脂。然后他说:
“你先答应我,不笑我。”
“我不笑。”
“也不说'荒谬'。”
“……”
“也不说'这不合理'。”
程憬宵看着他的表情,那种紧张、期待、又害怕被拒绝的混合情绪,让他想起自己——想起那个在暴雨夜抓住对方手腕的自己,想起那个说“别走”的自己。
“我答应。”他说,声音轻得像是叹息。
宋耀清深吸一口气,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东西——一个巴掌大的、手工制作的、看起来相当粗糙的……木雕?
“这是……”程憬宵接过那个东西,发现是一棵树。梧桐树,枝干扭曲,树叶稀疏,但根部刻着两个小小的名字:程憬宵,宋耀清。
“1998年的那棵。”宋耀清的声音轻了下来,眼睛看着地面,“我找了很久的木头,想还原那个场景。但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耳朵红得能滴血:“但是我手艺不好,雕得很丑。你可以扔掉,没关系,我只是想……”
“想干什么?”
“想告诉你,”宋耀清抬起头,眼睛里有光芒在闪烁,像是泪水,又像是星光,“我从来没有忘记那棵树。从来没有忘记你。”
程憬宵看着那个粗糙的木雕,看着那两个刻得歪歪扭扭的名字,感到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了。他想起那个夏天,想起那棵树,想起那个说“我不走”的孩子。
原来不只是他在寻找。原来那团火,也在原地等了很久。
“我也记得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。
宋耀清的眼睛瞪大了。他看着程憬宵,像是在确认什么,然后那笑容里多了一点的东西:“你……你记得?”
“我记得你站在树下,”程憬宵说,手指着木雕粗糙的表面,“记得你说'我不走',记得你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克服什么:“记得你让我跳下来,说会接住我。”
“你跳了。”宋耀清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你真的跳了。我当时害怕极了,以为会摔死你——”
“但你接住了。”
“我接住了。”宋耀清笑了,眼睛弯成月牙,但弧度里多了一点苦涩,“然后你搬走了。没有告别,没有联系方式,像那个夏天从未存在过。”
程憬宵沉默了。他想起那个夏天结束后的日子,想起空荡荡的梧桐树,想起那种被抛弃的感觉——不是他抛弃了宋耀清,而是命运抛弃了他们两个人。
“我父亲调职,”他说,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,“我们连夜搬走的。我来不及……”
“来不及什么?”
程憬宵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太干净了,干净得让他无法继续隐藏。他想起这三个月来所有的“偶遇”和“恰好”,想起那些争吵和妥协,想起那个暴雨夜抓住的手腕。
读完本章请把 墨韵书城 加入收藏。《未眠时》— 释怀已归 力作,下章内容近期上线。